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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县鼓场中学——王云贵:义塾(连载)

2016-01-27 11:51:10 随感

“老、乡——,回、来、了?”。那一字一顿的外乡话窦婶听来像鬼叫,吓得她差点一个踉跄,窦福用力一拉,窦婶才勉强站稳,肌肉僵硬地嘿嘿一笑,笑得比哭还难看。窦福却用眼睛的余光恋恋不舍地回望那堆枪,窦婶暗暗用拐杖敲他的腿弯,他才一激灵跟窦婶进屋。母子俩进到学堂后面抵着阳沟的卧室,才看见先生一家四口瑟瑟发抖缩成一团,两个配枪的长工也不在屋里。他们用颤抖的低音悄悄相互问讯,刚问到儿子窦举躲在西厢房的床底,窦婶准备悄悄穿过堂屋去西厢房,就响起托托的敲门声,不是刀枪破门的声音,窦福大着胆子闷声问道:“哪个?”。

“老乡,是我,快出来——和我们——一起吃饭……”,又是那南腔北调的外乡话。

窦福回头望望母亲,窦婶摇摇头,窦福大声说,我们吃过了,你们快吃吧。可窦福说的是方言,外面的红军听不懂,还在那里不停地喊。窦福悄悄对大家说,是祸躲不过,就这样躲着也不是长久之计,人家有恶意早就破门而入了,我出去看看吧。大家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好让他出去看看。

窦婶他们听到窦福出去后,先喊出窦举,听到外面叽叽喳喳的喧闹声,他们在屋里心子都抓紧了,几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杂乱的脚步声进了厢房逼近卧室,“长毛”终于打进来了,他们恐惧地蒙上了眼睛……最后听到的却是窦福亲切的声音:

“娘,老师,快来吃饭吧,不要怕,他们很客气的,硬要给我们端饭菜进来”。

窦婶他们战战兢兢放开手睁眼一看,两个穿着破旧的小红军,一个端着一盆包谷饭,一个端着一盆汤汤水水的炖猪肉,窦婶他们正不知所措,窦福已接过饭菜盆,两个战士面带微笑和气地一字一顿说:“老、乡,不、要、怕,我们——是红军,是、穷人的、队伍,我们——打、土、豪,分、天(田)、地……”,看看众人恐惧拘束的样子,两个战士客套几句,互相点头示意一下便退了出去。窦婶夹起一坨炖肉,肉皮居然不烧,黑森森的毛桩刺目反胃,她皱眉夹起一块肉坨轻轻露齿咬了肉心,丢掉毛桩肉皮,其他人也学她尝试着吃……

第二天早晨,窦福去两里外的堰塘背水,就和昨晚送饭的两个红军混熟了。当时窦福打开门,寒风恶狠狠向他扑来,他一激灵鼻孔被寒气刺得酸痛,他捏着鼻孔揉揉再使劲擤了两下。睡在包谷草里的两个红军战士惊醒过来,望着他启齿一笑,他们穿草鞋的脚冻得乌青,飘扬的雪簌簌窃笑着透出一股暖意。看见窦福背起木水桶,他们也找出两副大背篓高的木桶背上,跟着窦福一路小跑。回来的时候两个战士就惨了,窦福将满满一背水倒进水缸,回头一看,两个战士跌跌撞撞跟上来,头脸衣帽全被淋湿,揭开桶盖,只剩半桶水,窦福哈哈大笑,两个红军也嘻嘻一笑,窦婶闻声吓得慌忙咣当一声开门一看,惊恐之后也扑哧一笑,几只在雪地里散步觅食的麻雀,被惊得叽叽喳喳冲天飞去,雪渐渐小了……

原来背水不同于挑水,走路时脚步身子要左右协调摇晃,稍不协调脚步一乱,水就泼得满头满身。看着落汤鸡似的小红军,想想他们冰天雪地的在屋檐下露宿一夜,窦婶的害怕减轻了许多,漂亮的凤眼堆满笑,看看和窦福差不多大的孩子,已从军征战饱受风霜,善良的心为两个红军打了个冷噤,她赶紧亲切地招招手说,幺们,水有多的不用背了,快进来烤衣服。两个战士固执地背起桶又去了,两个战士觉得奇怪气愤,在湘江老家,两只水桶挑在肩上稳稳当当,这区区一只桶居然敢捣乱,今天偏不信这个邪,见他们执意要去,窦福摇摇头空手跟在他们后面指导,边走边比着手势给他们讲堰塘来自九十九股龙滩水,讲背水的步法和摇摆的幅度,……第二趟回来时,两个战士的脚步不乱了,身后雪地上留下一行有序的脚印,散发着白雪歌的苍凉……

进屋烤火闲聊中,得知这栋木结构大瓦房是所私塾,两个战士慌忙去报告排长,大胡子排长报告上去,连长赶紧到窦婶家向她道歉,说他们当初只看见这里房屋高大宽敞,不了解情况就胡乱扎营,扰乱了私塾教学,实在对不起,马上搬走另外号房宿营。说罢挺胸行了个军礼,惊得窦婶后退了好几步,等弄明白军礼不是动粗而是尊敬以后,就自嘲地笑了笑。十几个人迅速行动起来,有的捆包谷草,有的扫雪,有的捆行军锅,得知他们要搬家,看看冰天雪地中连长到战士草鞋里乌青冻裂的脚,窦婶顿生慈母的情怀,对连长说不用搬了,有间堆农具的厢房空着还宽敞,长官们不嫌弃就住进去吧。连长大喜,付给窦婶一个银元还连连道谢,窦婶虽不全懂,但从手势和银元上明白他们是好人,从前只有她给官军银元,没见官军给过她银元;连长安排战士们打扫房屋院坝,叫窦福带他和排长,去动员学子们回来上课。窦婶还是担心,因为十几个红军出去一阵,就一人背了一大背箩包谷回来,在窦婶家石磨上碾,说是分土豪陈乡长家的,很多身无完衣家无隔宿粮的赤贫户,也兴高采烈扛着分到的粮食回家,这不是长毛“抢”人吗?窦婶忧心会不会明天就分光自己的粮食。

学子们返校上课,红军战士住进窦婶放农具的下房,窦婶还送去一个火盆一袋?炭,上课、军训各行其是互不干扰。这种互不干扰让窦婶更担心,那些红军一空闲就在私塾门外坐成一排,认真听课写字,课余连长营长还和私塾先生聊天,先生不断点头,偶尔几个别手枪的红军,在下午放学后聚在教室里开会,还留下私塾先生参加,窦福却偷偷瞅红军的枪;学子们下课休息时就好奇地围住那些和蔼的战士,看他们擦枪、听他们唱歌,胆大的还摸他们的枪,他们只是笑眯眯地挥手让孩子们离开,完全不像保丁乡兵那样凶恶,孩子们像鸟儿一样嘻嘻哈哈飞走了。窦婶此时也会抿着小巧的嘴唇大胆窃笑,同时严厉盯紧窦福,不让他接近红军的枪支。这天正用篾条箍水桶的窦福贼眼乱转,可爱的步枪勾引得他馋虫蠕动双手痒痒,他偷眼看看母亲又看看枪,两手心慌意乱地抓了抓大腿,好不容易等到母亲进屋了,他偷儿一样嘿嘿讪笑着蹭到擦枪的战士身旁,也学孩子们伸手摸枪,那个战士笑笑问他,会用枪?他没听懂,以为问他喜不喜欢,就迫不及待地点点头。

战士笑着关上保险把枪递给他,他欣喜若狂地接过枪,学战士们的动作对着白杨树就扣扳机,没响。他疑惑地回头看看那个战士,那个战士哈哈大笑,排长走过来接过枪,向他演示拉枪栓、压弹槽、扣扳机的程序,以及三点一线的瞄准姿势,窦福眨眨眼看了一遍就欣喜地点点头,排长退出子弹再把枪交给他,他快速装上子弹拉开枪栓,对着白杨树上的一只麻雀随意三点一线一瞟就扣扳机,寒风中一声清脆的枪响,一个小黑点松球似的从树上飘然坠地,那只麻雀来不及叹息,就莫名其妙耷拉着脑袋栽了下来,战士们惊呆了,一齐直愣愣盯着窦福,正出门的窦婶吓得腿一软跪在门槛上,赶紧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看排长凸出的眼珠,她认为窦福闯了大祸,赶紧战战兢兢跑过去向排长赔不是,说请长官原谅,这娃娃不懂事。排长一愣后哈哈大笑说,不懂事?不,他是个天才啊。他拍拍窦福的肩,意味深长地笑笑就走了。这一笑让窦婶心里忐忑不安,她手脚颤抖地走到白杨树下,那只麻雀瞪着倒霉的眼睛死不瞑目,它有话要说。

当天下午,排长和连长领来一个留小胡子别手枪的年轻红军,身后跟着两个警卫员,他一来就点名要见窦福,窦婶忐忑不安地陪窦福去会客,中年红军爽朗地笑着,叫窦婶不用害怕,单刀直入地问窦福愿不愿参加红军,窦福没发话,窦婶慌忙站到窦福前面伸手一挡说,镇长发过话,我们家不拉兵不派款,他……不去。连长一字一顿地说,这是——我们——师长,别害怕。窦婶还是挡着不要窦福去,说我只有这个长子,要支撑门户呢。师长爽朗地说,不愿就算了,革命不能勉强,那让他教这些战士识字总可以吧?他?读书笨得屙牛屎,他都差人教,还能教别人?窦婶坚决地摇摇头。旁边窦福不服气地噘着嘴。师长说,我看可以试试,窦福只要把自己认识的字,每天教两三个给战士们读写就行。窦婶还要阻拦,窦福已大声说,要得,我干!看看不怒而威的师长,窦婶不敢再多说,只是切齿横了窦福一眼,就心事重重进屋了。当晚,窦婶严厉警告窦福,只许教战士们识字,不许摸红军的枪,更不许接他们发的枪,否则取消你上课的差事,派你下四川驮盐巴。窦福迫不及待地连连点头,那急切的样子,仿佛怕煮熟的鸭子飞了似的。

窦福当初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上课,他的初衷只是为了混在红军里玩枪,没想到一天两三个字那些战士要临摹大半天,他可以腾出更多时间摸枪,还有空给战士们讲苗家拉亲的民俗,讲九十九股龙滩水酿出的酒味,酒仙过路时甑里的酒会忽然多淌几十斤,讲长毛把婴儿戳在钢叉上,笑呵呵仰望婴儿的血一滴滴下落,讲做皮鞋的牛皮要先放在土灶上用浓烟燻一天,只能冒烟不能有明火,讲龙场九驿盐茶古道悠远的号子、传说……他一开讲,战士们围成一圈听得津津有味,字也忘记写了,尤其他一挽袖露出水牛大腿般粗的手腕,战士们就忍不住要笑,窦福忽然停顿捏腔拿调严肃命令:快写字!要写好!战士们赶紧规规矩矩写字。有时师长也会抽空下来看他上课,忍不住跟着发笑,战士们兴趣远远超出了识字的范围,外出执勤没有听到的战士,特意跑来缠着他补讲,他却老师一样一本正经叫他们写完字再讲。他从前读书做事,总感到母亲的铁杖、先生的戒尺悬在头顶,轻易不敢多言,没想到面对听众时自己这么健谈,人生价值得到这么高的认同,他感到自己太有天赋尊严了,战士们越缠他就越兴奋,他渐渐觉得这些同龄战士才是自己真正的知音。开始他一空闲就帮战士们在自家碓窝石磨上碾磨粮食,随后背开母亲欣然练枪,师长偶尔来时还教他劈刀,后来他竟半夜偷偷出去,窦婶追问,他笑笑说夜里上茅房“解手”,后来连私塾先生也和窦福偷偷出去,两人不时凑在一起唧唧咕咕,完全不像师生授课。

4

红军在窦婶家住了十天,那场雪正好融化,山路上半是白雪半是泥泞,懒洋洋的白日在滚动的云缝里怅然回眸的那个中午,一阵激烈的枪声和军号声,红军战士迅速整装出发。匆忙的红军亲切地叫着嫂子,硬塞给窦婶两个银元,她讪笑着收下,她明白这是“纪律”,这十天窦婶已和战士们亲如一家,不仅不怕还谈笑风生,十天的认识胜过一辈子。

让窦婶彻底消除恐惧疑虑,坚信红军是人民子弟兵的,是那次火灾。那天中午,远处余家寨浓烟滚滚,随后火光冲天,上千人喊声震天,约两个时辰后,火势逐渐暗淡熄灭。连长带着十几个战士跑来,叫紧急集合去余家寨,窦婶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已明白住在家里的红军是好人,窦婶就由先生窦福陪着,加入奔跑看热闹的人流,跟在红军队伍后面,来到余家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