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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沙县鼓场中学——王云贵:义塾(连载)

2016-01-27 11:50:08 随感

(接上阕)开始只有窦婶的三个子女,连同邻居八个孩子,共十一个学童,用长五间“燕子口”立材大瓦房的东厢房前屋作学堂,那里光线最好。后来远远近近慕名而来的学童越来越多,多时四十多个,少时也有二十多个,东西厢房的外间正屋都改成教室;檐坎下十丈长八丈宽的条石院坝,就是学童活动的操场。窦婶毫无怨言,看着一个个天真可爱的儿童送进来,窦婶象看见久别重逢的亲人,笑脸相迎,听着先生深奥的讲读,听着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她流着泪欣慰地笑了。私塾的名声越来越大,窦婶的声望越来越高,贫困的彝苗子弟甚至山头“长毛”子弟,都纷纷前来读书识字,以前对窦婶的美貌、家财垂涎三尺的乡绅、大王,开始有所收敛。有一次镇长到当地检查税收、“新生活运动”,听保长说有个年轻美貌的富孀,捐资办了一所私塾,方便了当地的乡村子弟,镇长很感兴趣,决定亲自去看看。

镇长跟着保长来到窦婶家,远远就听到朗朗读书声,当时正值秋收过后的中午,唰啦啦白亮亮的阳光晃着窦婶的石院坝,窦婶正在用“梁摡”(连枷)翻打豆子,翻检那躲闪羞怯的阳光,翻检梦乡散落的故事;她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掀掀青丝帕上的草帽,望着保长谦恭一笑,随手擦擦脸上的汗。保长介绍说这是镇长,这是捐资办学的窦陇氏,窦婶慌忙弯腰一个鞠躬,镇长看她脸上衣服虽有汗水污迹,依旧掩不住明眸皓齿玉貌雪肤,眼睛溢满阳光盈盈泛波,宛若贫瘠煤山上的杜鹃花,不做雕饰清水芙蓉美而不艳,右衽齐膝的女装也遮不住她窈窕秀美的曲线,笑容羞涩清纯象深闺少女,看不出是年近三十的少妇。镇长的心毫无预兆地跳动两下,他感到端庄的陇氏眼波有些潋滟勾魂,他微笑着抱拳点点头,摆手制止正要说话的窦婶,背着手轻步走向学堂。

当时讲台上坐着私塾先生,阳光从木雕花窗外照进来,在先生的花白头发上闪烁打滚,台下的过道里坐着窦婶家的那只大花狗,先生摇头晃脑教读“……董夫子,通神明,深山窃听来妖精……”,那狗开始伸着舌头咧嘴露笑看黑板,后来就跟着扇耳朵,先生摇一下头它就偏头扇一下耳朵,一副很懂的样子,台上台下人狗唱和相得益彰,七彩阳光顺着狗舌头的涎水向下流淌。镇长忍俊不禁扑哧一笑,那狗闻声转头没有吠叫,只是不满地对镇长挤了挤眼,又歪头面向先生认真听讲;先生看见来了生人,以为是主人家的亲戚,点点头打个招呼又继续讲学,镇长耐心地微笑着坐下来听课……

下午放学后,窦婶提出半块腊肉,又叫长工磨豆浆煮豆花,去土里摘来瓜果蔬菜,很快弄出一桌汤菜,招待镇长保长在家吃饭。她舀出刚出锅的热包谷酒,与私塾先生一家齐劝镇长他们喝酒,还略含腼腆声音清脆流畅地说,乡下粗茶淡饭没啥好吃的招待贵客,怠慢之处请多多包涵,自己妇道人家只有一杯酒量,请各位先生吃好喝好。说罢举杯轻轻沾唇以示敬酒,还不断招呼请菜,示意私塾先生与镇长保长碰杯,从不冷场。镇长没想到表面文静的她,竟然如此热情能说会道,她的酒还有大半杯,镇长保长他们已高高兴兴喝完两海碗热酒,酒足饭饱之后,镇长心花怒放,乘兴观赏私塾先生的书斋,看见文房四宝,他也是饱学之士,平时就爱好书法,这时豪兴一起,说要给私塾题名,私塾先生铺开三尺长的一张宣纸,递上毛笔,镇长看着面前玉脸白里泛红、贤淑灵秀迷人的窦婶,感觉臂腕特别潇洒遒劲有力,心里豪情灵感特别活跃,眨眼认真思量一会,就挥毫写下一尺见方的肉感肥厚隶体“義塾”二字,还落了款,说管他涂鸦不涂鸦笑人不笑人,勉强充作学堂名称吧。私塾先生不禁眯着严厉的目光,由衷地含笑点头赞叹,好字,厚重,漂亮!窦婶他们大喜过望,连连称谢。镇长走出院门后想起什么似的,拉着保长折回来,异常豪爽地盯着窦婶的杏眼胸脯宣布:

从此以后,陇氏家的赋税、壮丁全免。一个妇道人家,支撑一个家还要支撑一间私塾,很不容易啊,我们能提供方便的就尽量方便。保长点头哈腰连连称是。

第二天,私塾先生找人把字幅裱成一块玻璃匾,挂在马桑立柱的大门顶上,此后私塾便有了正式名称,声名远播。那些“长毛”一般不敢惹官家,见窦婶有官府的人罩着,她家里还有两枝枪护院,他们也有子弟要读书,就没有来窦婶府上惹是生非,窦婶有了相对平安的一隅净土。

窦婶并没有因此而舒心,因为窦福的成绩太让她失望,《关山月》中两句“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窦婶偶尔过路听听都背熟了,窦福朗读半天从“明月出天山……”开始背,背着背着,到这两句就卡壳,翻来覆去挨了无数的戒尺、手掌泡粑一样肿起几多高才勉强背通记住;窦福身高肚大,热天衣襟不扣,一天放学,先生在院坝里单独遇到他,拍拍他的圆肚子问里边装的是啥,他竟然瞠目结舌无言以对,跑进去问母亲,窦婶笑笑说以后他再问,你就说装的是文章。更让窦婶担心的是,他读书方面迟钝,却身高体壮虎目如剑活像窦山,两臂像水牛大腿那样粗,两个拳头像开山大磅锤,仿佛一挥手就能虎虎生风溅起地下的灰尘,拉兵派款的乡兵见了他赶紧卑怯地退避三舍;放马时骑“滑马”不用鞍垫上山下岭飞跑如风,别人心惊胆战他却夹得安安稳稳掉不下来,而且对刀枪有一种天生的酷爱,他看见家里长工肩上的枪和雪亮的刺刀,就贼眼发亮满脸惊喜贪婪。窦婶为此忧心忡忡,她常常盯着义塾匾下的燕窝发愣,春天里燕子回来笑语欢歌的时节,她就掐指计算窦山离世的年头,决定下狠心管教好窦福,告慰窦山在天之灵。她严厉禁止窦福摸长工的枪,让先生教儿子“耕读传家久”,不长进只管下狠手用戒尺痛打,读书之余窦婶教他烤酒、做皮鞋卖、上山劳动管理,赶马驮酒驮皮鞋去城里发给商号,又下四川驮盐回来,大部分时间还是读书。听着学堂里先生的戒尺打得窦福嗷嗷叫,窦婶既心痛又心宽,但她的担心还是成了事实,窦福最终经不住枪的诱惑,在1935年他17岁时,离母远去,最后埋骨他乡。

3

那是红二、六军团开辟黔大毕根据地的时候,1934年又是秋去冬来,立冬后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黄叶落尽的杜鹃枯枝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冷风嗖嗖地直往领口裤管里钻。窦婶领着窦福讨债回来,她拄着铁杖,青丝头帕上铺满白雪,跌跌撞撞踩得积雪咯吱咯吱响,空洞寂寞的脚步声在混沌的天宇间回荡,踩得梦乡里的隆冬透心冰凉。窦福扶着她的另一只手,16岁的窦福已长得五大三粗,尽管窦婶身材苗条相当高挑,窦福仍然高她一个头,更像父亲窦山;窦福从十五岁就开始代替持枪长工,成为母亲走村串寨的跟班。窦婶的两个女儿已于前两年分别出嫁,是县城里的两家富商,两家是听说这里有间义塾,两个乡下姑娘竟然能写会算勤快干练,像她们母亲一样美貌贤淑,就慕名前来提亲。至于窦福,他几次吵着要去上新学,看他那副凶相,窦婶不放心让他单独去县城,就一边不厌其烦带他到处走,一边断断续续读私塾,着意培养他安分守己管理田产。他们急匆匆往回赶路的时候,身旁不时有三三两两的人群跑过,边跑边说“快跑!红军来了”,由于军阀、“长毛”经常来来往往,去年村庄刚被长毛抢劫过,他们不由自主加快脚步,雪下得很急,像烟雾一样,沿途的寒鸦“哇、哇、哇”揪心地叫着。

到家时窦婶在院坝边骇然停步目瞪口呆,她被院里情景吓傻了,石院坝里热气腾腾烧着一口大铁锅,一个老红军炊事员在锅边执铲忙碌,笑着向窦婶招呼“老乡回来了?”,母子俩没听懂,稀里糊涂地哎哎点头,锅里猪肉翻滚清香诱人,十几枝枪架在行军锅旁边,刺刀昂然怒指漫天风雪,寒光闪闪挑破隆冬;十五个穿着草鞋、补丁褴褛灰军装的红军战士,拥挤着睡在厢房廊檐下的玉米杆上,活像“长毛”。私塾学生已跑光了,两厢教室鸦雀无声。举头四顾,她的大花狗和扛枪家丁,早已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窦婶双脚开始瑟瑟发抖,扶着她的窦福感到她的手也冰凉发抖,一个小红军坐起身用生硬的外乡话吃力地招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