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夜色正浓,一轮皓月从东方升起,照在半山园上,白塘在月色下树影婆娑,门前树上与河渠里,蝉鸣与蛙声交相起伏,如阵阵悦耳的音乐。有时,忽然全部停止,又出现了瞬间仿佛无边的寂静,而后,又重回仲夏,噪声四起,无边无际。
老仆人收拾过后,二人移坐窗前,开始下棋,一边是灯光,一边是月光。老仆人为二人沏上茶,端站一旁,棋局便开始了。
王安石执黑,苏轼执白。执黑先走。
王安石开局直进,苏轼紧紧相围。王安石左右突进,苏轼四处剿围。盘面不相上下,旗鼓相当。王安石再进一步,苏轼随后紧逼。
王安石捏着棋子的手,越来越慢。
老仆人不停给二人上茶。然后拿起扇子,一会给这个扇扇,一会又给那个扇扇,一脸茫然地看着棋盘上那些黑黑白白,相互掺杂的棋子。
“荆公,如何犹豫不决?”苏轼催道。
好长时间,王安石不肯落子。他的脑海里似乎在想些什么。
双方盯着棋盘,纹丝不动,整个时间像凝固了。
许久,苏轼再次催促。
王安石慢慢开口言道:“子瞻不必性急,何必招招致人于死地?”
苏轼一听,马上接道:“荆公此言差矣,荆公在前,是在断绝我的后路,我是无奈之举,难道要缴械投降?”
“唉,不知这棋是谁发明,黑与白非得要有个了断,岂不残忍?”王安石自言自语道。
“棋在盘上,非二子有恨,实乃局势所定。”
“子瞻说得有理”。
王安石缓缓将子落在活眼之外,苏轼一看,机会来了,此只一子即可定胜负。当他正欣喜着准备落子时,突然停住了。心想,不对啊,丞相如此聪明之人,怎会有此昏招?突然,他仿佛明白了什么,微微一笑,也将棋子落在围城之外。
王安石看看他,并未直言,而是再捏一子放在又外面。
苏轼也于缄默中将白子放在更外面。
王安石抬起头来:“子瞻,这是下棋吗?”
“荆公大智慧,你在教我人生?”
“何以见得?”王安石装作一脸茫然。
苏轼指着盘面说:“荆公先进后退,明知进退,以退为进。”
王安石喊道:“不弈了,不弈下了。你乃神明,难怪朝云说你满肚子不合时宜,不合时宜啊!”
“是荆公大度,晚辈只是亦步亦趋罢了。”
“几年不见,子瞻心性大为改变。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王安石感慨。
“荆公亦然。”苏轼放下手中的棋子。“黄州四年,让我懂得锋芒毕露,锱铢必较,凡事必据理论曲直是非,其实并不可取,人活世上,最重要的是安顿内心。”
“子瞻所言极是。老夫生性执拗,一生沉浮风口浪尖,正如这棋盘,拼力直杀,而不知左右缝源,终至新法不行,愧对皇上恩宠。如此,今日感悟,自上一课。”
“不过,说到当朝,我还是有话要跟荆公讲。”苏轼直言道。
王安石心下一沉,难道他要重提旧怨?
苏轼道:“当今朝廷接连用兵,屡兴大狱,汉、唐灭亡前车可鉴,这可是前兆啊!荆公作为国之重臣,定要出面阻止。”
王安石一听,悬着的心落了下来。
“现在乃吕惠卿主政,我已退相,恐怕不便干预吧。”
“恕我直言,荆公。”苏轼道:“作为人臣,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人所尽知,这只是事君的常礼,而皇上待你以非常之礼,你岂能以常礼来报答皇上?”
王安石沉吟片刻,对苏轼说道:“子瞻所言也是。我定会面呈皇上。”说着,起身下坐,“子瞻连日旅途劳顿,早早休息,待明日同游蒋山。”
苏轼揖手:“有劳荆公,晚安。”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