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城的七月,如同火烤的炉膛一般。钟山脚下,白塘绿树浓荫,十分幽静,但在密林中行走,热量透过密林依然倾泻下来,林中蝉鸣不断,还有草丛里尖厉的虫声,把江南季节的闷热烘托得更加炽烈。即便行走在林荫之下,依然让人汗流浃背。
王安石坐在毛驴背上,老仆人一手牵着驴,一手摇着一把蒲扇,行走在林间。毛驴背上驮着两个书囊,王安石手中拿着书卷,却不曾观看。他在注视着不远处的小渠,那是罢相来白塘后修筑的。
白塘地处江宁(南京)城外,地旷人稀,偏僻难行,这条小渠可以通江宁东城,每次去东城,他就和仆人乘小船一路西下,进入秦淮,既可领略沿途风景,亦可倚舟阅读。
“大人,今天是我在前,还是毛驴在前?”仆人问道。
王安石哈哈大笑。“所谓万事都不要为过往阻碍,昔日,我说你在前,你去哪里就去哪里;驴在前,驴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今天不同,苏子瞻前来相见,你当然必须在前,走近路,早早迎候。”
“自大人归隐金陵,少有这样的开心。平日垦荒种地,除了读书,不问世事,心随天地,平静如水,怎么苏子瞻一来,连平日的规矩也破了?”
王安石停下手中的蒲扇,捋捋额头汗水。“眷瓮有所不知,我与苏子瞻同朝共事,所持政见有所不同,我在任时曾贬他为杭州通判,逐出京城,但他坚持自己的政见,不为动摇。乌台诗案,人欲置他于死罪,我与章劝阻圣上,子瞻被贬黄州。一去四年,我已告老归乡,他还在途中漫行。”
“听闻丞相早年与苏轼势不两立,他曾多次上书圣上,反对您的主张,圣上亦有动摇,两次罢相,丞相难道不以他为敌,还要亲自迎接?”
“哈哈。”王安石仰天大笑。
“你看,在这树林里,你只能看到近丘,何能看到钟山呢?而飞越上空的苍鹰却能看见,钟山矗立,巍峨挺拔,雄浑壮美。”
“小人不才,不懂大人所言。”老仆人转头看着王安石。
“世人只看到外相,岂知山峦相拥的壮美?”
他又想起回江宁来的这些日子,不问朝政,但一直对苏轼颇为关注,每当苏轼有新作问世,他便命人立即找来。前段时间生病,卧榻休息,一日有朋友带来苏轼诗文,王安石立即从床上起身展读。其时,夕阳西下,室内光线暗淡,他便来到室外,借着天光细细读起来。
当读到“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边,人道是,三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江山如画,一时多少豪杰。”不禁连连拍着大腿,赞道:“写得好啊,荡气回肠,子瞻真乃人中豪杰。”
想起马上就能见到苏轼,王安石心中涌起从未有过的期待。
此时,一艘官船正顺江而下,苏轼正矗立船头,江水滔滔,两岸景色与上游惊涛拍岸迥然不同,江面阔大,遥望四周,山随平野,江入大荒,激流之上,却波澜不兴,平坦如绸,一路向东奔涌。
此刻的苏轼心中也感慨良多。回想这几年,经历起伏,喜祸不断,正所谓世事变化,人心叵测,让他领略了世间沧桑。王安石二次回京,再被罢相,解甲归田,隐居江宁。自己遭遇“乌台诗案”,死里逃生,在黄州躬耕东坡,一晃四年。本以为就此与桑田相处,终老一生,不想皇上一纸诏书,命他迁移河南。
世事难料,秉持自性,不弃世间万物,豁达过好每一天,这恐怕就是佛家所言的出世入世之道吧。自从在黄州定慧院与佛结缘,安国寺的钟声让他渐有参悟,人间万事万物不过过眼烟云,随缘平常才是真。
遥想往昔,与丞相结怨,多有纷争,曾经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但王安石雄才大略,智冠古今,思及千载,却不能不让自己钦佩。曾经年少自恃,愚不更事,针锋相对,至形于色,想必荆公也不会记挂心上吧。
这样想着,船已快到江宁码头,远远地就看见王安石、老仆人及一头驴。王安石一身布衣,恍若农夫,正向他招手。
苏轼来不及整理衣冠,船未停稳就一步跨上岸,揖首道:“子瞻敢以野服拜见大丞相!”
王安石拱手笑迎:“子瞻辛劳,这世间礼俗岂适合你我二人?”
“迁徙途中,能与荆公相会,实乃荣幸。”
“老夫亦是,期待与子瞻相见久矣。”
王安石让老仆人引导随从将行李担下,自己陪苏式向岸上走去。
“山野之处,行无车,子瞻不会介意吧?”
“荆公能行山野,子瞻晚辈,又何不能?”
“江宁俗称火炉,要么不热,一热起来,就常常过头,不知子瞻可能适应。”
“子瞻经历四时变化,对火炉已不复畏惧,况我所居黄州,亦是火炉,本从火炉来,又何惧再向火炉去?”
王安石停住脚步,看看苏轼:“看来子瞻心装四季,从容入定了。”
苏轼亦微笑着回复道:“有荆公在前啊!”
两人相觑,随即哈哈大笑。
苏轼仔细看了看王安石,说道:“今见荆公,脱去威仪,倒更文智兼具,和蔼可敬呀!”
王安石道:“子瞻不亦然否?从青春意气,变得睿智大度了。”
二人边走边聊,有说有笑。
茂密的林间小道上,老仆人和随从在前,王安石和苏式在后面缓慢落后,看到他俩如此随意而互不介意,随从们颇为纳闷,两人不是官场死对头吗?怎么相见却如多年未见的老友。(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