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心葵,一个三十六岁的中年男子,瘦高个,时不时地打着喷嚏
林光辉,一个三十七岁的中年男子,微胖,光头
南京某处,一个能望见八百万人家的景点。王心葵站在房间的窗前凝视着远方,林光辉坐在厅中的沙发上,沙发旁的茶几上两杯茶冒着热气
王心葵:我似乎看到了白茫茫的大海!
林光辉:大海何曾是白茫茫的?……你还看到了什么?我要认真地告诉你:大海从来没有白茫茫过。它只反映着天空的颜色。
王心葵:天空不会白茫茫吗?
林光辉:你记得什么时候大海上面的天空是白茫茫的?
王心葵:也许是在晚上,天空不再有夜色施予大海了,大海变得白茫茫起来。
林光辉:我是在海边长大的,整个青少年时代都笼罩在大海里,只有大海吐出的泡沫是白色的!黑夜给与大海的依然是天空的黑,大海深不见底,在天空真是白的时候,只会呈现一种透明的黑。
王心葵:你说什么呢?什么叫做透明的黑?黑,透明吗?
林光辉:黑,为什么不可以透明?只有江面和内陆湖才会是白茫茫的。你不能以自己的想象改变大海。
王心葵:我见过大海,它波涛汹涌。
停顿
说到海,我突然想起我的一次尿床。我此刻依然感受到尿的温热,不是膀胱里的温柔,而是腰部的温热,那温热后来转化为臀部的冰凉。
林光辉:你尿床了?!孩提时代?你的记忆真好!
王心葵:我记得大概是去年…哦,不,应该是前年,就是在前年的秋天。深秋,树叶儿黄的时候!
林光辉:真有你的,前年你该三十五了吧?那是你最近一次的尿床吗?
王心葵:难以想象!这种情况出现不多,但我确实该死地在那年尿了一次床。把你们家的被子都滋湿了。
林光辉:什么?!你在我们家尿的床?尿湿的是那条带花格绒的蚕丝被吗?
王心葵:被儿很轻,但那晚我感觉很沉重。
林光辉:前年秋天,你确实在我们家呆过。那些天,我出差到外地,你睡了我的床。
王心葵:是的,我独自占据了你的屋子,我睡了你的床。
林光辉:(神色惊异地望着王心葵)我回来后,紫燕怀了孕。我确信就是在那床上……
王心葵:不,没有,我和紫燕并非是在你的床上……
林光辉:什么?你和紫燕也有……?
王心葵:不,我想和你谈谈大海。
林光辉:你想谈什么大海?你尿了我的床,并且从不向我声明这点。你让我闻着你的尿骚味让紫燕怀了孕?
王心葵:是的,因为害羞,我没法让人知道我三十五岁即将来临之际尿床了,可恨的还在于我尿的是你的床——尿床是因为一场春梦。如果那是我自己的床,可能就会减轻我的羞感。我不是那种不知耻辱的人,这点我跟你不同。说真的,我挺羡慕你的。而这点愧疚并不能打消我问你一个问题的决心。这个问题我压在心底很久了。
林光辉:什么问题?
王心葵:你为什么逼迫紫燕去堕胎?
林光辉:这…不应该是属于你的问题吧?
王心葵:我真的十分钦佩你的坦然,你似乎对一切耻辱都不在意,总是能做到从容淡定。是大海给了你勇气吗?望着大海,你青少年时代都想了些什么?要知道,你打掉的完全可能是我的孩子!
林光辉:你的?!
王心葵:我的。
停顿
你别觉得闻着我的尿骚味就能坏下自己的孩子?
林光辉:紫燕什么时候有过你?
王心葵:也许在你之前,也许在你之中。
林光辉:什么叫着他妈的在我之中?我要抛开友谊,表达我很生气,你和那该死的烂货都背着我做了什么?你要跟我说说清楚,我原以为我打掉了自己的孩子!我集哪门子德要帮你打孩子?我欠你和你的祖宗们什么了?
王心葵:你打了别人的孩子,竟然还视为自己的大德?你有人性吗?你是人吗?你给我学学人是怎么叫的?是唧唧,喵喵,还是汪汪?
林光辉:我不会学你的人叫?但我知道什么叫做忠奸。
王心葵:你跟我说评书吗?只有皇上才能最终判别忠奸。皇上在中国是哪一年退位的?最后一位皇上是谁,他死了多少年了?他死了之后,什么叫做忠?什么又叫奸?我们应该忠于什么?你觉得你是我永久的主子吗?就因为我住过你的屋子,睡过你的床,尿了你的被子,或者睡过根本不爱你你也没有认真把她当回事的女友?
林光辉:皇上真的跟我没关系吗?你也许忘记了我曾经对你的救助,是我叫你到这个城市的,你离开了土地来到这繁华之地。你过上了城里人的生活!
王心葵:城里人的生活?城里人是怎么生活的?窝在一个不起眼的旮旯里。
停顿
一点钱财让你显得威风,搭上官僚的肩膀你自觉玩大了?在这冷漠荒诞的城市买了几套房,雇上帮佣,就觉得自己是个主子了?先天的就有了道德优越感,让别人唱着《感恩的心》去效忠了?你是否觉得人要分清是非,首先忠于自己?
林光辉:我越来越,越来越觉得你有点没心没肺。你不留恋一点我们的情谊吗?
停顿
记得,去年有一次,我请你去洗桑拿浴,我们彼此见到了对方的蛋,你那儿铁木一般,乌黑乌黑,说明你肾上腺很好,但是我很好奇你臀部的那块疤,于是你讲起你的童年,我那次真的流泪了。
王心葵:当你让一个女人的手触摸我的伤疤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我想的并不是过去,而是我未来。
停顿
未来,它像海面,白茫茫的。虽然你说海面不是白茫茫。但是,在我的想象里,大海总是白茫茫的。未来就是我的这片海。
停顿
我能说我的未来是白茫茫的吗?你不要纠正我说未来是金灿灿的,那是你的未来。当我通过海面看到未来或者看不到未来的时候,它都呈现这一种景象。谁叫我没有生在海边?上帝为什么把我投掷在大山里。一个贫苦的山区有什么错?
林光辉:我没有说山区是一个错误。纵使,山区有头牛用犄角把一个孩子撅起抛到半空,摔得半死。
王心葵:但是你知道吗?山区如今成了一个错误。因为,它生下了一些贫穷的人。并且,贫穷的人没有守住它的翠绿。
停顿
它总有一日会有负山区之名,而成为一个荒凉的平原。
停顿
平原是一个失去水的大海吗?
林光辉:我们在此,跟这些奇曲的地貌有什么关系?谁他妈在意这从一些人脚下到另一些人脚下的土地?我在说的是我们的关系。
王心葵:我们的关系跟大海无关、跟山峰无关,跟平原无关,同样跟某块湿地、某片沙漠都没有关系。我们只跟人类有关系。
林光辉:人类?什么人类?今天的人类都是金刚!
王心葵:(一个可以被视为逗号的喷嚏)啊……球!
林光辉:这是来自鼻孔的声音吗?我可以断定你没有鼻窦炎,或者其他的呼吸道显在的或者隐性的疾病。另外,你的肺活量一定很大。
王心葵:是的,感冒了。喷嚏中喷出了一些传染性病毒。
停顿
我们的关系就系于这四下飞扬的病毒里。
林光辉:人类应该感谢病毒的存在。作为多种病毒的宿主,你让我怎么抵抗你呢?
王心葵:你不是病毒的宿主吗?你把病毒带给了紫燕,你在我的性器上传播了你消化道上的疾病,医学上又怎么定义你?
林光辉:你根本就没有见过大海波涛汹涌,你对大海的波涛如何翻滚也仅停留于文学想象。你对消化道和生殖系统有多少接近科学的认知?不要拿中医那套玄学来跟我谈人的构造。
需要我去帮你寻找电线杆吗?
王心葵:是的,你对电线杆情有独钟。你觉得他是男性刚强的某种象征吗?你崇拜电线杆?!
林光辉:电线杆是公民言论自由的载体,它使许多在电台、电视和报刊上得不到发表的东西得到了发表。关于牛皮癣或者花柳病,电线杆有此类你应该感兴趣的信息。可是,自从城管这个伟大的职业诞生以后……
王心葵:每次我路过电线杆,我都想到你。想到你电线杆一般伟岸的生活。
停顿
根据电线杆使用的规定,一些三甲医院主任级别的医生会把带有自己头像的关于国家诊断的报告贴在电线杆上,但电线杆不是我索求信息的载体,我只在党报上读一些正统的医学方面的学术文章。
林光辉:呸!难道电线杆不是时代的象征了?自从电线杆出现在华夏大地那一刻起,就是某种主流精神的象征。你怎么能把它想象成阳具?
停顿
你有什么理由说,我过着电线杆一般的伟岸生活?首先,你要告诉我电线杆是怎么生活的?
王心葵:它“滋滋”地输送着电流,把你家乡的海水也给你送来了。电,是一片无形的海洋。“杆”是因为“电”而存在,“电”已经主导了这个时代。信息在电线杆的头顶“滋滋”的。
停顿
这又激发了膀胱里的某种感受,我想起大海,想起尿床,想起你打掉紫燕肚里的孩子。而这一切跟电线杆没有关系吗?
林光辉:我们的关系……
王心葵:被你背叛了,又被重新建立,一种由近及远,一种关联而对抗……真的不再相互忠诚,相互信赖,相互传染疾病或者相互给药了。
喷嚏一个接一个的到来
林光辉:你的喷嚏……让整个世界都会感到震惊!作为禽流感病毒的可能的宿主,你有力量把你的喷嚏传染给全人类。
停顿
你为什么不去北京参加某个会议?你没有受到邀请吗?根据你病如此严重的情况,你是有资格代表危重病人出席会议的。上面难道没有为你准备一副屠宰场使用的那种担架?
王心葵:(脸都被喷嚏折腾红了,一边揉着鼻孔,一边略带喘息地说)我曾经躺在床上,觉得自己再也起不来了。内心也很渴望这么睡下去。四只床腿就像四个人在担负着我,我看过一部民国时期的电影,里面的达官贵人就这么躺着的。那时候,电线杆的上信息内容比现在更丰富,涵盖更广泛,民国的报纸保持高昂的正利润——没有像现在这么亏钱卖报的,如今,人们的阳壮表现与言语上,且只能在电线杆和墙体上显示自己的公民权。但那时的电线杆依然分布很少,像我老家的山区是没有的。我爷爷可能一辈子只会把男性的强壮想象成牛的犄角。这距离现在很远,中华五千年的文明史似乎就搁在民国与现代之间。
我躺在床上,做着这个民国梦。中国梦是否就是回到过去?军阀们都主动向有良心的民众交出枪支,民众们把枪支托管给高等学府的哲学教授。我在研究老子、孔子、孟子、荀子等子们中很有声誉和成就,因此,我掌握了一把漆面斑驳的左轮手枪。
突然间,我的未来不再苍茫了。我清晰地认识到,黑社会掌握枪就成为正义之师。我的中国梦是清晰的,不再雾气浓浓,我看到带有钓鱼岛、黄岩岛的大海更加真实,大海确实像你说的那样蔚蓝或者漆黑一片,但荡起的却是中国内陆湖泊的那种波光。
停顿
你说说,在你抱住了某些将军们的粗腿以后,你还有理想吗?
林光辉:理想?!理想是一只带犄角的野兽,比山区的耕牛凶悍多了,它吞噬过很多青年人,让他们毁在自己的热情里。而我的理想也许就是去抱抱某些人的粗腿,借助他们的强壮显示我的强壮。
王心葵:理想,是怎么毁掉青年人的?你能把应该发表在电线杆上言论跟我谈谈吗?你如何从他人的强壮里感受到了自己的强壮?那些具有粗腿的人能够用毛笔在窄幅的宣纸上复兴一个古老帝国的荣光吗?
林光辉:我是一个被理想毁掉的例证。为此,我真的有资格谈谈理想。
停顿
(用手指着自己的光脑门)你知道我是怎么谢的顶?
王心葵(轻淡地摇了摇头):我很少在人的肉体上寻找富有价值的历史证据。我不相信下巴带个黑痣就是智慧和英明的表征。
林光辉:我喜欢毛笔那种柔软中的刚劲。其实,导致脱发的原因有很多,有一种传说是内分泌失调,我的脱发跟蒋委员长相同——
停顿
蒋委员长年轻时候下过窑子,得了梅毒。当然,走上革命的道路以后,他成为一个洁身自好、奉公守节的人,但被梅毒夺取的毛发不能像水稻那样被插上去。他只能光荣地展现一个历史的耻辱。
我也曾拿风尘女子下手,弄得自己掉发了。这表明我是一个有理想的人:一个尊重自我人性而又遵守某些原则的人。后来,我想,如果我不坚守某些理想,堕落一些,仅玩良家妇女,跟风尘女子远远地,梅毒就无形被隔绝了。我的头发就会浓密地存在着,虽然有内在耻辱,但外表光芒灿烂,处处呈现一个道德高尚的人。
王心葵:你真不是一个官府的人。可是,你跟他们走得很近。
林光辉:走得很近,是为了住大房子,和拥有多套房子。
王心葵:你城中的房子就坐落在房子的海洋里,我站在这里一样,就能望见白茫茫的那一片海洋!
(一个喷嚏再次袭来,他张大嘴巴……啊,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