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图纸上抬起头来时，A同志第一个感觉就是寂静。办公室里的另几位早已不见踪影。
糟，时间不早了。他下意识一抬手腕，才记起手表两个月前出差掉了。
要有个计算器就好。A同志想。可他不是技术员，那位大腹便便的主任对他的要求只是嗤之以鼻。于是，他就只好用笔演算。
无暇多想，他用电影快镜头的速度收图纸，收资料，收工具，锁屉子，锁柜子，锁门．．．．．．一个箭步飞出好几米。又突然折回身，推推办公室的门是否锁牢。因为有几次昏头昏脑没关牢门，让主任克了几顿，还罚了几回款。
家家都吃过饭了。
妻子柳眉倒竖，睡在躺椅上看香港小说。
A同志提心呆胆：是生我的气，还是书中什么人惹她生气？
四岁的女儿站了起来，也对A同志不满：“爸爸，轮到你煮饭，总是饿肚子。人家胖子的爸真好，每天老早就做好了饭，胖子回家就有饭吃。”
胖子的爸爸是矿考核办的头。
妻子已烧好了饭，见他回来，便将书撂到一边，用刻簿的唠叨为他洗菜切菜炒菜伴奏。他真想将菜锅敲个窟窿，但终于克制了自己，不无内疚地说了一声，“我不好你就拉倒算了。”
吃了饭，洗好碗，离上班还有半个小时，A同志不由松了一口气。他的心又变得温柔起来，暗暗感谢妻子先把饭煮好了。但想到妻子的刻簿言语，又格外难受。
妻子是矿机修厂里的车工，技术强，一天干四个小时，就可完成两天的定额，所以很清闲。她比A同志晚四年参加工作，工资级别和A同志一样，奖金比A 同志还多一倍多，且年年评先进，评“三八”红旗手。如此雄厚的政治经济实力，A同志望尘莫及。
A同志参加自学考试，勤苦四载，获得了一张大专文凭，可惜厂里没有转干指标，他便只能在技术室当工人。每天和技术员工程师干一样的活，成果甚至超过他们，奖金却比他们少一大截，连技术津贴都无资格享受，难怪妻子看他不起。
A同志不觉又想起了妻子的话：“你不如还去车间当你的质检员，事情少，奖金多，人家还得巴结你。”于是，在书桌前坐下，准备写份请调报告。拉开抽屉，十几个红本本跳入眼帘，那都是这几年搞技术革新和小发明创造的获奖证书。他的心不由热了，无限激情在胸腔澎湃。
这时，屋外传来妻子和女儿的说话声。
“乖，好好念书，将来考上大学，像爸爸那样做个大学生。”
“不，我才不要像爸爸那样。我要像妈妈，长大当车工，又好玩，又有钱，又可以骂爸爸。
A同志一震，不觉颓然坐下。好一会，他咬咬牙，又缓缓地，毅然地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