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爸爸是家中老四,也是最小的孩子,所以对于爷爷的记忆很多是长辈口述和自己星点记忆,而这些记忆,停留在7岁那年。其实我们家是文昌人,祖屋在海南岛的东北部,距离宋庆龄故居也就十来公里,所以符家的老老小小,都操着一口“乐东口音”,后来还经常被身边人诟病,“文昌人不会讲文昌话”。海口的博爱南路是现今保持最好的南洋风情老街,当年爷爷就在博爱南路的“泰昌隆”饭店呆过,熬粥做早餐,好多次带孩子经过泰昌隆,我都会和孩子介绍,这是你祖父以前工作和生活的地方。之后爷爷就跟随村里的叔伯们,步行到乐东参加的革命,那年他13岁。对于爷爷参加革命的过程我是不太了解的,但是有几件事还是值得唠唠。爸爸常说,你爷爷当年干革命的时候,是骑着白马配着“驳壳枪”的地下工作者,有点当下“开奔驰”带IPHONE的味道啊。
我问爸:“爷爷打仗的时候中过枪吗?”
爸爸说:“没有,他甚至连枪都没开过......”
怎么听起来有点怂啊?是呀,当年在战场上开过枪,与敌人激情对射的人,还有多少能活下来呢?
家里有张爷爷的照片,照片上笑容可掬的他双收捧着一张奖状,赫然写着“50年党龄共产党员”。后来听妈妈说,爷爷在乐东当地老百姓心中的地位,可是高过县长书记的,那时候的人,对于参加过革命,为共和国抛头颅洒热血的人,由衷的感激和尊重。作为县城为数不多的离休干部之一,爷爷当年被老百姓尊称“家善爹”。何为“爹”?赋其生命,予其灵魂的人。你喊一个跟你无血缘关系的人“爹”?是的,现在听起来,多么魔幻现实主义!
我和爷爷的交集?据妈妈回忆,作为当时家里最小的孙子,爷爷每天早上都会抱着穿着开裆裤的我,在百货大楼门前坐着休憩。
爷爷是个傲骨的人,听父亲说,上世纪六十年代,爷爷被“打倒”过,这个“打倒”是真的被打,口吐白沫,后来进了还进了牢房,患上严重的肝硬化,按现在来说,就是肝癌了。后来奶奶跟随者爷爷“上山避难”,拣了各种中草药熬给爷爷喝,那肝病居然奇迹般痊愈了!突然想起一本书名《苦难辉煌》,我想爷爷和奶奶的故事,也是许许多多那个年代人的缩影。
89年,我们全家搬到海口,爷爷对父亲一直很宠爱,也可能是因为父亲是最小的,但是也经常听他和奶奶说,“么庄是最懂事的孩子”。5岁时,我对爷爷的记忆也逐渐加深了。当时我和爷爷奶奶睡一个屋,爸妈睡另一个屋,我和奶奶睡一张床,爷爷单独睡一张。有一天深夜,我跟奶奶说,我饿了,奶奶就爬起来给我煮粉汤,有瘦肉和腊肠,爷爷就也起床,在房间的荔枝木茶几上,我们三,昏黄的灯光下,他两微笑着陪着我吃,这也是我对爷爷印象的最后画面。那年我六岁,爷爷会让我趴在床上,放下拐杖给我做按摩,那时候感觉他的手,非常温暖,非常软,还会笑着问我“舒服吗?”。以前都是围着圆桌吃饭,饭桌是讲家风的地方,我把这理解为爷爷的爱,是一种传统的,有边界和底线的爱,如“长辈没上桌,晚辈就不能动筷”、“位置不够,晚辈不能上桌,留给长辈。”所以一直延续到我这一辈,家里来客人,位置不够孩子就不上桌了。相较于当下很多孩子因为家人的宠爱,早就没了原则和底线,孩子变得不可控,我觉得还是很有教育意义的,起码孩子懂得了底线。一年级的期末,我在饭桌上,第一次说话:“爷爷,这次考试我双百,特优生。”他咪咪着眼,笑着说“不错不错,阿智很聪明,要记住,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爷爷永远都是笑眯眯的,轻声细语,语调温暖又不失威严!
爷爷有一双棕色胶鞋,每当放学或者出门玩回来,我都会先看看爷爷床边的拖鞋,他一般都在床上休息,“噢,爷爷在休息呢”。那年春节,那双棕色胶鞋没了,我也就知道,爷爷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