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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姨

2022-12-14 08:58:59 短篇小说

花姨搬来已经第四年了。

初春的阳光洒满葡萄架,点点光晕渲染这个世外桃源。这里是城外的一个小村庄,一年四季都会不断有年轻的叔叔、哥哥们从这里离开,也不断有人搬入这里。花姨是我们村子里近些年中搬来的最年轻的。她只有三十多岁,圆润饱满的额头,一双水灵灵的桃花眼看似深情,实则黑色漩涡内冷漠又疏离,还有着韩剧女主高挺的鼻梁和水嫩白皙的皮肤,本应该是黛玉般的容貌却因为一张干裂的惨粉色薄唇突兀的打破了美感,一张即将完成的水墨画被迫沾染了浓墨。

这是花姨搬来的第一年。

这是一个寒冬,花姨出现在村口的时候我正在家门口遛狗。听说那天的雪很大,花姨一个人拉着半人高的深黑色皮箱,滑轮在雪面里留下了辙痕,村头的土黄狗吠了半个小时,她深黑色瞳孔中没有一点光亮,平静的仿佛是一潭死水。李奶奶说花姨她也是个有故事的人,是个苦命的人。起初我并未放在心上,大概是少了些许经历吧,我并未能与她感同身受。

花姨走到我家门口,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她浑身上下散发着冷漠悲伤,她路过我却又好像没路过我,她目不斜视的径直走过我,拖拽着与她并不相称的行李箱进入了大门。我对于她的第一印象是不太好的,她太过于冷了,目中无人,对人也不热情,在这个民风淳朴亲和的小村落中突兀极了,我很难对她产生好感。但她也没给我机会打破这种观点,从她来的那天起她就没出过她的小屋。

我们说过的第一句话是:“你好,请问有热水吗。”我的态度也算不上太好,冷冷的回了一句:“没有。”便继续拌着狗粮。她仿佛看出了我的不友善,转身又回到自己的屋子里没有再出来。我知道对一个刚来到陌生地又生活不太如意的女子来说,我有些过于吝啬小气了。但是话说出口又无法收回,道歉是我万万不能接受的。但是在漫长的静默过后我还是伸手去敲响了她的房门。“咚咚咚”三声过后,我等来了她的第二句话:“有什么事吗?”我闪躲着眼神,用余光瞄着她,把手里的水壶怼到她的手里悄悄偷看她的反应。她深邃的桃花眼定定的看着我手中的水壶,似是惊讶于我的反复无常。见她迟迟没有动作心中便有了几分羞愤,直直把水壶掷于地下,慌张的跑出了门口却又在不远处躲在树后回看。模糊中仿佛见到了她的一抹微笑,冬日的冰凌遇见夏日的骄阳,先前的不满随冰晶消融,只留下朵朵桃花绽放,那是那年寒冬最让我难忘的瞬间,跳动不停的心脏和躁动的年少心事。

花姨与我相识的第二年。

自那天过后我便经常去她家里,起初陌生感多于亲切感,所以主要的话题都来自于我。我常常被她的沉默弄得尴尬不已,她从来不会主动开始一个话题,每当我与她分享我生活中的趣事她不会哈哈大笑,只是抬起头,凝望着我,嘴角抿成一条线,但是我知道这是她对我的一种回应,因为她的眼睛里不再布满忧伤,而是像海水一样波光粼粼,闪烁着光。

这是花姨与我相识的第三个年头,也是我走近花姨的第一年。

这大概是值得纪念的一天,经过了我漫长的无赖般的纠缠,花姨终于向我敞开了心扉。但又是我最不想回忆的一天。那是一个傍晚我从家里出来带着我的宝贝爱宠消食。花姨的房屋亮着灯,屋外停着与小村庄格格不入的银白色奔驰,我出于好奇的走进她的房门,沉闷的重物落地的声响伴随着尖锐嘈杂的争吵声划破天际。我承认我那一刻犹豫了,我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进入房门里阻止这一切呢?陌生邻居家的小妹妹吗?我又怎么阻止呢?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要如何打得过一个中年男子?拥有着一辆奔驰并且能够夜晚进入她家的男士,除了她的家人我想不到其他的解释了,如果这只是一场正常的家庭争吵我更不应该去打扰。我徘徊在她的门口,听着比之前更加高昂的声响,恍惚间我听见了她的悲泣声,我终于忍不住了,我推开她并未关严的房门,将我的狗送进了房间,随后我连续的重重的敲击着她的房门,大声的叫喊着:“花姨,我的狗狗跑进去了。”伴随着三声响亮的”咚、咚、咚“我猛地敲开房门。我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傻傻的杵在门口,想好的话语一句也想不起来。杂乱的客厅地上布满了花盆碎片和纷飞的泥土,柜子上的东西的被扔的到处都是,最让我觉得心疼的是花姨坐在脏乱的泥土上,头发无章的散落在脸颊上,眼睛红肿的像兔子,脸颊上沾满了泥土粘合着碎发,泪水瀑布般的涌出砸在我的心上,脖颈上印着深红色的红痕,衣服凌乱的穿在身上混着脚印,手掌被碎片划的鲜血淋淋,我从来没见到过这样悲伤绝望的花姨。一簇火苗窜入了我的心中,刹那间赋予了我勇气与力量,我抄起门后的扫把迎着光奔向那个可以称之为禽兽的男人,我挥舞着扫把嘴中命令着我的狗:”把他赶出去。”不知是否是狗听懂了我的命令,还是它也感受到了那个男人的凶狠与伪善,阿乖罕见的竖起来獠牙,炮弹般的冲向男人发出恐吓威胁:“唔~汪,唔~汪,唔~汪汪。”大概是英雄的光辉战胜了阴暗的污垢,中年男人挺着他三月大的肚子一边揉着肉感的后背,一边踢着阿乖,嘴里还骂着:“神经病啊,多管闲事。小畜生,滚,和你主人一样讨人厌,再咬我把你炖了。”晃着圆润油腻的肥肉滑稽的跑了,不一会儿传来汽车远行的轰鸣声。“混蛋!“等我平复我的心情转身看向花姨时发现她一直在盯着我,泪水肆虐在脸上,一动不动的等待着我的解救。我走过去拉起来她,摸索着身上的纸巾,擦着她的眼泪,她的泥土附着的脸颊,还有她手掌已经干涸的血迹。她突然抱紧了我,哭的像孩子般,我轻抚着她的背脊,极力温柔的、轻轻的安慰她。她颤抖着向我讲述了她的故事:

花姨遇到那个”禽兽“是在她25岁,花一样的年纪总是对爱情充满着向往,幻想着百马王子身骑白马带着水晶鞋来娶她。她在图书馆遇到了她自以为的真爱,多可笑啊!那个男人穿着素白衬衫,淡蓝色牛仔裤,白色帆布鞋,匀称有力的身材,相貌清秀平凡,但就是那一眼她陷入了爱河。我问她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花姨只是摇着头说大概是那天阳光正好,气氛正好,人也刚好。他们的第二次见面是在研究小组上,不知是缘分使然还是因果报应,教授将他们分为了一个小组,她便有了机会多与他见面,随着研究课题的结束两人交集也该散了,没想到他像花姨表白了,安静的午后,浪漫的玫瑰,香气怡人的桂花树下,老套的情节却俘获了她的芳心,也可能在更久之前。关系的更进一步使他们更加肆无忌惮,从简单的牵手到拥抱,从害羞的亲吻到甜蜜的拥吻,恋爱的甜蜜掩盖了所有的缺点。他们都步入了工作,稳定的感情像是香精渗透在她的心里。5年的恋爱,终于他们如愿以偿,两张灿烂的笑脸定格在了相机上,红色小本本暗示着他们的幸福,花姨以为。成婚的第一年两人都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一点细小的错误都被看成是幼稚可爱,一句亲爱的都像蜜一样甜,一个拥抱都是最好的安慰。美好总是短暂的,野兽总有一天要亮出他的利刃,刀刀划向你最柔软的心脏,把你拉进无尽深渊。大概是美好都容易破灭,他渐渐的归家越来越晚,永远都是一身酒气的回家。起初他安安静静的回房睡觉,后来他不再维持假象,进门的第一句话便是抱怨花姨对他一点帮助都没有,然后散发着一身酒味的拳脚相向,第二天早上抱着她道歉,将责任都推给酒精,承诺着以后再不会了。不知是太爱还是太傻,她相信了他。安全的度过一周后,花姨再次受到了殴打,他苦苦哀求着她的原谅,花姨又一次心软了。以后的每周她都会受到来自他的谩骂和殴打,一周一次或是一周三次。花姨被以爱为名的婚姻绑架了,她想逃走了。一天傍晚,男人睡着后花姨偷偷的收拾着行李打算回娘家寻求帮助,刚出门下了一层楼梯便听见传来的他叫喊,她拼命的跑,但还是被男人拽着胳膊打了无数个巴掌,拉扯间男人气愤的拿起行李抡在了她身上,花姨跪在了地上,男人恶魔般的拖着她上了楼梯,拉进了家门。路上遇到了同层楼的住户,他们仅仅远远地观望,恐惧的合上了门,像每次听到争吵声、哭喊声时一样,漠然地当成无事发生。向家人打的求助电话都了无音信,被男人发现后连手机的使用权都丧失了,甚至她已经变成了囚犯。日复一日的淤青,新伤覆盖旧伤,她变得害怕一切有关于他的东西,一个拥抱都让人心惊胆战,怕是暴风雨的前奏。花姨得了抑郁症,被发现时花姨已经被打的奄奄一息,身体骨折,没有一块皮肤完好,她不再开口说话,眼睛呆滞的望着天花板,等待着死亡。终于花姨得到了解脱,她的父母赶来将花姨送到了我的小村子里养病,其实是放弃了对她的救治,让她自生自灭罢了。

这是花姨与我相识的第四年。

自从花姨与我吐露心声后,我们就常常黏在一起,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喂养啊乖,她脸上的表情丰富了许多,笑容代替了悲伤,她也会与我开些玩笑,说说从我这听到的事件的心得,谈谈自己的感受。我以为她已经快要摆脱抑郁症的折磨和心里的创伤了,我很开心,每天准备一些小故事讲给她听,但是那天我没有见到她,她的房间落了锁,花姨从不会不声不响的离开,除非她并不情愿接受的被迫离开。妈妈说她被一辆奔驰接走了,车上有很多她的家人,我的心停了一瞬,到处打听花姨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甚至他们连花姨是谁都不知道。半年过去了,我从没停止探寻她的信息,但怎么也没想到再见花姨竟只剩下一张遗照和一黄土。花姨的遗愿只有一条:将她葬在我的村庄的山上。葬礼的那天只有我一个人望着她,眼泪不自觉的流了满脸。花姨啊,你看,好像也没什么值得留恋的了,你解脱了。

我每年都会去山上送出一捧新鲜的花,愿下辈子你能一切安好,我的花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