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新晋的两界监督者,代号是‘J’,职责就是监督在天堂和地狱两界“将过世者的灵魂进入天堂或地狱的守门人(这里提到的守门人拥有洞穿人心、阅览过去的能力,所有人在他们面前如同一本本书,只要守门人愿意,就能在弹指间洞悉一切)”,我只负责监督和检举,没有其余权力,故常常偷得半日闲以看守门人工作,顺便也得以窥见人世间的百态之缩影。
今天我在天界值班,百无聊赖地躺在虚无缥缈的云所聚拢形成的“床”上看着守门人平淡地审视眼前的灵魂,然后盖章批准或挥手驳回该灵魂进入天堂的请求,这机械化的工作总是令人昏昏欲睡。就在即将入梦与周公对弈时,一声突兀的“嗯”打破了宁静。我的困意瞬间烟消云散,毕竟能让训练有素的守门人困惑的事堪称罕见。我一翻身下了云床前去查看,原来是一个来自哈特星球的富人灵魂来到了天堂,经守门人观察,他的生平令人困惑,一是他平日里有虐待甚至杀害小动物的病态行径,按理来说这一条本应足以使他被打入地狱,但是又有另外让守门人犹豫不决,那就是这个富人常常为贫困地区捐款,积极参与抗震救灾,也建过数十所乡村小学来支持教育发展,更是做了许多励志演讲与下乡鼓励孩子们学习,激励了无数孩童努力奋斗,让不少人摆脱了贫困的折磨。这条又是使他升入天堂的关键。
我并不清楚如何判决,只能默默地看着守门人用手抚着下巴思索片刻后叫来另外几名闲着没事干的替补守门人展开论辩。反方认为该人蛇蝎心肠,是个虚伪的两面派,残忍虐杀了动物的生命,漠视其他物种,是个极端主义者,就应当打入地狱交由恶鬼教训;而正方则认为无论如何他也使更多的贫困儿童飞向更广阔世界、获得更幸福生活,造福社会,树立标杆。随着社会发展越来越好,人类才能有更高的觉悟与素质、更多的善意兼爱天下,更好地守护其他生物,所以他升入天堂也无可厚非。经过一番辩驳,反方败下阵来,而该富人也由守门人判定为“善”而得以升入天堂。
我并不理解,难道动物的生命在天平上就轻于人的生存吗?但也没提出质疑,毕竟为了自身的发展牺牲其他物种的生存条件是在所难免的,可虐待就另说了,向其他生物施加不应存在的折磨与痛苦以满足自己的病态心理的举动不符合道德。就这样我结束了一天的工作。次日,轮到我去往地狱值班,就在烫脚地面上的一块类似石头的突起物上坐着看地狱守门人工作。昨日的审判如同暴风雨中海上的灯塔,若隐若现,不断地在提醒着我去想这件事。我被扰得心烦意乱,一反常态地观摩起了地狱守门人的工作。令人困惑的是,这里的守门人一脸烦躁,从他扭成一团的眉毛和抽搐的嘴角都看得出来。这很意外,如天界守门人一样,地狱守门人也训练有素,完全就是使命感驱动他们工作,不会厌烦,对工作的不满不会是他们失去冷静的原因。于是在好奇心的怂恿下我前去询问缘由。
地狱守门人无奈地叹口气,手指重重地点着着不远处衣着破烂的一个老人的灵魂说:“你是新来的吧?看见那个老爷子了吗?他是浦尔星的人,天天在这游荡,因为地狱不接纳他。”“为什么?”守门人抬头望了望那沧桑的老人,咬了咬嘴唇:“你应该对浦尔星有所耳闻吧?”我点了点头。
这个臭名昭著的浦尔星两极分化程度严重的可怕,富人通过无止境地压榨底层人来源源不断地获取财富,穷人很难抬头,终其一生也不过是这个星球上可悲而麻木的“工具”。不是没有穷人经过刻苦努力成为了富人,可这些新富人受够了苦日子,不愿再拿出钱来帮助自己的穷朋友,只是一心想着如何获取更多财富,最终活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这没办法,就像一个人在沙漠中口干舌燥地顶着烈日跋涉了数百里路,在奄奄一息之际,面前突然如神迹般出现了一眼清泉,那么他一定会贪婪地独占并疯狂享受这泉水,此时你与他讲大道理、劝说他不要只顾自己,把更多水留给之后更需要的人,是一点用也没有的,他一定会在自己心满意足后才离开这眼泉水。财与权也是这样,它们比病毒更有侵蚀与腐化人心的能力。
“这个老人生前常常收留无家可归的小动物,即使他很穷,因为他的出身。老人的资产不足以养活它们,可是又不能将其放生。因为这个星球上的富人贪婪暴虐,渴望永远占据金钱与权力,就极热衷于研究长生之道,这在无数帝王将相上都有体现。而这其中最为黑暗肮脏的就是野生动物交易。不知最初是谁提出了食用野生动物的各种组织、器官能够益寿延年、得道成仙的阴暗理论,从此引发了不可遏制的滥捕滥杀。这些动物一旦出现在野外,它们面临的就只有被各种捕兽工具夺去性命、挂在充满血腥气的地下市场售卖支离破碎的身体的悲惨命运。在阴暗扭曲的社会里,自然会产生畸形得面目可憎的生存方式。”
“老人迫不得已地拿着牌子游荡在破败又繁荣的市井,牌子上歪歪斜斜地写着:我愿意去做任何事,只要给我相应的报酬。”
这不稀奇,这里的穷人多如牛毛,在穷途末路时只能出卖自己的劳力甚至于生命以守护想守护的东西。他们甚至不能去偷去抢,因为这里冰冷的法律与凶残的私人武装彻底使这些念头被扼杀于萌芽。这也是极为讽刺的一点,富人宁愿花重金雇人保护自己也不愿投入基建,构建没有反叛隐患的社会。
“于是有人发现了他,并要他去当一个富翁的仆人,酬金丰厚。他的工作很简单,就是替跟客户商谈的富豪端茶送水,老人很高兴,也没想那么多,因为这样他就能养活他的动物朋友了。”
“可是意外发生了,与那位富翁商谈的Z先生在喝下他送的红酒后第二天就不治而亡了。老人自然被怀疑居心叵测,很快被富商叫来的警察抓捕拷问,老人年纪大受不住折磨就逝世了。据警方所说Z对红酒中的一些成分极度过敏,由于红酒味太过浓郁,客户并未尝出其中的‘过敏因素’,自然引发了严重过敏,最终身亡。老人在被拘捕前还把赚到的钱托人带给邻居并恳求邻居帮忙照顾好他的动物们,不久后就逝世了。反观富人,生意依旧蒸蒸日上,愈发春风得意。”守门人意味深长地顿了顿。
“然而事实真的如此吗?”
“通过我们守门人的复盘,事实上Z不是什么客户,也不对什么过敏,更是知道那“老侍者”端上来的高脚杯中的红酒有毒,再浓的酒香也无法盖过刺鼻的杀意,就像再洁白的染料也无法晕开名为“恶”的墨之黑。Z没有选择,他正是因为不断试图揭露富商利益的秘密而被同伴C出于利益所背叛才被约至此地。
Z看得见,与他谈笑风生的富商扬起的嘴角藏着的魔鬼,Z听得见,在富商背后点着成千上万张钞票的C的数钱声,Z闻得见,那晶莹剔透的红酒杯中满得几乎溢出的鲜血。妄图挑战魔鬼的勇士最终只会迎来大获全胜或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他是后者,他微薄的力量与不值得信赖的同伴使他只能陷入泥沼,被无边黑暗吞噬。Z的手颤抖地端起玻璃杯,面带着苦涩微笑,艰难地一口口喝下最后的晚餐,富商笑着看他,就像在欣赏一幕精彩绝伦的戏剧,两人间的沉默震耳欲聋。他是被犹大出卖的耶稣,死于他人的贪婪,带着他的正义被钉在了漆黑的十字架上。”
“我们发现那里的警察听见了老人的辩解,自始至终都知道富商与Z间的斗争,甚至查出了Z死于毒性发作。他们明知老人作为社会底层人群显然没能力也没目的除掉Z;明知道老人只是资本竞争的牺牲品;明知道Z并非真的死于意外,却还是一味严刑逼供老人,隐瞒幕后黑手杀死Z的动机,而不是追查双手沾满鲜血的富商......因为在这里,警察只能为少数人服务,他们为‘权’和‘财’工作。人人都爱惜自己的生命,为了一个“蝼蚁”而得罪只手通天的商贾、引来杀身之祸不值得,所以大多数警察选择了充耳不闻,甚至于助纣为虐,以‘化干戈为玉帛’。”
“那像故事书中那样有良知、有勇气反抗‘不公’而揭竿而起,振臂高呼:“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英雄呢?”
“要么像Z一样去了天界,要么就成为了‘不公’。”
“......”
所以归根结底,人性的贪婪与社会的势利共同掩埋了老人,而在那个星球上,在这个宇宙间,又有多少这样的“老人”沦为资本的替罪羊呢?两人无言,沉重的无力感压得人喘不上气。
好一会儿后,我再度开口:“那么老人也是因为不知如何审判而被迫游荡吗?”“不是的,”守门人又叹了口气“天界早就决定好让他去天堂了,只不过他不愿意去,更愿意去有许多动物的地狱,他说苦归苦,但是这里有令他安心的朋友。但是守门人决定不能随意更改,所以他就天天来这里抗议。”
我沉默了,这些事超出了我的认知。几乎没有人是绝对的善或绝对的恶,大部分人是混沌的,一个人善面大于其阴暗面,不意味着就是‘善’,反过来说亦然。可天界与地狱只能二者选其一,这反而不合常理。这不像舆论,可以肯定积极而批评消极,绝对的两极对许多人是不公的,“守门人”能看见事物全貌的情况下尚且如此,在人界被称之为“网络”的大型舆论集合体中又不知道有多少人仅是管中窥豹就不负责地盲目得出自认为正确的结论并大肆宣传,中伤他人,造成无形暴力,荼毒他人的人生后依然自在逍遥?我不想去想,也不敢去想。
很快我辞去这份工作,自由地从事各种工作以积累经验。数年后两界出现了一个政客,据说他在两界各处旅行、演讲和发表观点,试图在两界开辟出善与恶交汇的第三界,重建更为合理的秩序。没人知道是什么原因,可是越来越多人认可他,承认他的梦想出自正义,并提供一臂之力,寄希望于他能够改变这乱世,并有人曾见过,他演讲时被风吹起的风衣下有一个醒目的‘J’。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