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世纪82年的春节刚过,就接到通知,让我去参加机械工业部的一个课题组,解决大型铸锻件裂纹深度(高度)的超声测定问题。文件提示课题组由一重任组长,参加单位有哈电、北重、太重、沈重、天重、上汽、上电、二重及东电。
我所在的工厂在西南,一重在我国的最东北。要在北京转车去齐齐哈尔,从齐齐哈尔再转车去富拉尔基。我二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到的齐齐哈尔,到富拉尔基的车是四点五十的,听说该区间列车要运行一个半小时。现在是四点过,我得去吃点东西,到一重若开饭的时间过了,那个日子就肯定是难熬的了。
候车室右侧的一个角落里,有卖面条的。我拧上随身行李,拿出二两全国粮票,一元钱递给那个卖面条的老太太,用比较标准的四川不通话说:
“老大娘,我买碗面条。”
那个老太太不伸手接钱和粮票,只是像看怪物似的看着我,脸上是既茫然又不削的表情。我更是不知所措,我用全国粮票,人民币买面条。这个地方虽然是东北了点,再怎么说还是中国的领土啊!你的工作不就是卖面条的吗,我呢,是买面条吃的啊。我黑眼睛黑头发黄皮肤,一身的蓝色中山装,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你有什么奇怪的,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心里很不是滋味,真想爆粗口骂人了。
一阵僵持之后,那个老太太的脸色先变了,她把所有的笑意都堆在了脸上,好像我从一个怪物又变成了天使。
“呵呵,小伙子,是外地来的吧!我们这儿的面条,最小碗就是半斤的了。你就二两粮票,吃什么面条呀!”
国家大了,什么怪事都有。在上海一两一碗的面条,你如果嫌多了,你还可以吃半两,她可以退你半两上海粮票。就现在,家里还有好几张半两的上海粮票呀。广州的海鲜面,混沌面也有一两一碗的呀!我在心里嘀咕,这二两一碗的面条,在全国各地都是通用的啊,怎么在这儿就不行了呢?唉-,无理可讲呀,还是入乡随俗吧!
“哦,对不起,老大娘,我不知道这儿最小的碗是半斤!”
我又找出一张半斤的全国粮票,掏出二元人民币,伸手递过去,那个老太太退了我一元八。看来这儿半斤面条,只要两毛钱,上海半两面条是八分。这样算来,上海半斤面条就是八毛钱了。这实际上是观念上的差异,上海那边讲的是形式上的满觉,东北这边讲的是内容上的实惠。四川人刚好介于他们之间,追求形式与内容的统一。
那个老太太拿了一只介于盆与碗之间的器具,揭开盖在一只木桶上的那床厚重的棉被。用她那双没见洗过的手,从木桶内给我装了些面条在那个器具里,又用勺子在另一只小木桶内舀了两勺黄黑色的粥状物,浇在面条上面。伸手递给我,又用手向我背后指了指,示意我端到那边桌子上去吃。
我坐在一张小方桌前,用筷子把器具里的面条拌了伴,准备享受这正宗的北国佳淆。
我挑了一些面条放进嘴里,感觉温度最多和我的体温差不多,没有任何的味觉感受。一般来说,所有的食物都有自己的味道。可这个面条没有,没有给我带来酸甜苦辣麻咸的任何味觉感受。因为担心晚上会挨饿,只有拼命让自己多吞几口下去,。在理智与毅力的强力配合下,将面条强行吞了五分之一到胃里,算是完成了我毕生最难忘的一顿晚餐。我没有出过国,但祖国的东西南北中还都算是去过了。若要评选全国最难吃食物的话,我投今晚这碗面条一票。
我赶到一重招待所的时候,晚饭果然已经开过了。我把旅行袋放在服务台上,拿出介绍信递给坐在服务台里边的小姑娘。她看了看介绍信,又仔细的看了看我。
“子云同志,你到我们这儿来,是办什么事情的啊?”
真是有毛病,介绍信上不是明明写着,是来参加课题研究吗,她还要明知故问。真窝火,打从到了齐齐哈尔就不顺。
“应邀来参加课题研究。”
“请问子云同志,你的工作证呢!”
这些年来我全国都走遍了,都没有要工作证的,就连北京、上海、广州住旅馆也不要呀。唉——,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倒霉的了。我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工作证,递给那个服务员小姑娘。她有点神经兮兮的看看工作证上的照片,又看看我本人。最后她好像是认定真的没有错,嘴里还喃喃自语。
“奇怪,这个人再怎么看也不像有三十来岁啊!还是来参加课题研究的,…。”
这些孩子出生在这儿,没有到过南方,不知道南方的人看起来长得年轻。所以,他们就感到奇怪了。
总算还是过关了,那个小姑娘用纸片给我写了一个房间号,和介绍信、工作证一起递给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