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嫂和四妈是邻居,也是本家,华嫂为人精明,会做人,年轻时爱时髦,村里人都叫她“白骨精”。
我走进她家前院的时候,她正在剥着蚕豆。见我,赶紧起身:“来,来,来,到里面坐,外面有点热”。
她进房间拿出一个已皱巴巴的玉溪烟盒,里面只剩下两根,她抽出一根递给我:“想不到,你还有空回来看我”。
我说现在母亲不在了,难得回来一次,就想看看长辈们生活还好?
“不要提了”,华嫂狠狠地吸了一口烟,“哪像人过的日子呀?老头走后,我一个人,田也不能种了,现在腰疼得利害,都是年轻时玉兰惹的祸,把我撞了一下,三个算盘珠陷进去了,到现在都没有好,走几步就疼得要命,我出门,一直是骑这个三轮车”。华嫂指着门口停放着的一辆老旧蓝色的三轮车对我说。
“儿子姑娘不经常回来看你吗?”
“没有哦,他们都很忙”。也许呛着了,华嫂剧烈咳嗽起来,我注意到,年轻时那个能干又爱美的华嫂已走远了,暮年的她,瘦骨嶙峋,患着肺气肿等多种毛病,走路讲话气喘吁吁,爱吸烟的习惯一直没能改掉,吸一口要喘几下。
她平息了一会,又说道:“大女儿家里几个孩子,忙得不归家,二女儿身体也不好,儿子不会开车,买了一辆车,孙女在开,也不能经常回来”。
我家和华嫂是邻居,中间只隔着一条窄巷,儿时经常搬着饭碗到她家。我和她儿子同学,大学毕业后,她儿子回到家乡不远的城市当了一名医生,后又自己开了诊所,除了春节偶尔见面,几无联系。
华嫂和老公年轻时很能忙,家里开了豆腐坊,一到过年,通宵达旦磨豆腐,全村人家一一排队,前院不高的草房里面砌了一口很大的锅,旁边是吊着绳子的人字磨,石磨磨豆子发出粗而低沉的声音,我睡在床上,一夜到天亮,连梦境中都充满了石磨的声音和豆浆的味道。
豆浆磨好后要烧开,再点乳,豆浆出锅后,锅里会有一层略有糊味的豆浆皮,铲出来就像蛇皮,虽有点苦,但却非常好吃。从放寒假开始,我就期待着磨豆浆那一刻,夜里等着,出锅后,用碗装着端回家,在昏暗的灯下吃,又软又松又香。
“以前,老头在,我们天天忙磨豆腐,做布页(千张),四村八邻哪家没吃过我做的豆腐?现在老啦,今年都八十一了,村里都走得差不多了,我还算比较小的,就是身体不太行了,喘得利害”。
“你儿子是医生,靠着他过,不是随时可以帮你治疗嘛?”
“不好过哦”,华嫂苦笑一下,“不怕你笑话,我去过,儿子很好,媳妇丑(利害),农村人,做什么事她都不满意,和我不搭界,每次去,儿子都是把带到外面吃饭”。
“我脾气也少,受不了,回来家了,儿子每次回来都给钱,我一个人买买菜,烧烧饭,反而一当”。
我还想问其它,华嫂却打住我,认真地对我说:“我要告诉你一件事,我气死了”。
“怎么呢,和谁呀?”
“就是和她(指四妈),到现在都不说话,哪个都不理哪个”。
“有一次,我哥带我到他家住了几天,回来下大雨,我看门口怎么汪了很多水,像水塘,我出去一看,她竟然把路前的水沟挖到我家地上,把她家的土堆得高高的,水沟本来从我们两家中间过,现在过不去,全堵在我家。我当时就去找她,她也不吱声,你说还应该呀?”
“我们还是本家,又是妯娌,这么年纪了,还想骑在人头拉屎,有本事,去种田,看你能的”。华嫂越讲越气。
我劝华嫂,年龄大了,不必再争,邻居,相互照应比什么都重要。
她一口接一口地吸烟。“你说这点地方还是能种地,还是能发财?”
“不光这点,手脚也不稳,爱贪小便宜”。
“老头快不行时,请她来帮忙,我光知道哭,她竟然把我的一件条子春秋衫顺走了。过了一段时间,竟然又穿着到我家来,你看我气的。我跟她说,这件衣裳好像是我的呀,袖子上烟头烫的洞还在上面。还有,屋后地上有几棵大树,她竟然瞒着我卖了,又不是你家的,怎么能干这种事?我去找她,结果只给了150元,少给160,你说说看,还应该呀!”
我反复劝她,有些事不必计较,可能四妈的条件差一些,生活所迫,养成一些不好的习惯,相互谅解些,保重身体,开开心心过好每一天,这是多少金钱都买不来的。
“儿子也这么劝我,但欺人不能太甚,要是眼睛一闭就算了,活着,看见还来气呀。做人要凭良心,你弟弟说我家后面的树挡在屋顶上,我就让人把树锯了,要给方便,都是家频邻居。”
“我现在哪都不敢去,天天在家守着”。我看院子里晒着蚕豆,凉着刚刚洗过的衣服,一只栓着的狗疯狂地叫着。
华嫂说,晚上一个人在家,胆小,就养了这只狗,晚上好多了。
临走前,华嫂说,你给我看看后腰,这么疼,是不是腰椎变形了。
我用手按着她几是骨节的后背,心中又想起母亲,母亲在世时,许多次我给母亲按摩,找医生打封闭,直到离世,也未能解除终生积下的腰疼毛病。
“我和你妈这一辈苦啊,年轻时推车挑担,老来该享福了,又是一身的病痛”。华嫂在凄然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