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学着玄幻文里打坐修仙,渐入佳境,半夜“砰”的一声。右后脑勺在木制的床头碰了个大包。我吧嗒着泪花不停揉着,这下子连躺下的心情都没有了。
这是很早以前的事情了,我是个记忆力极好的人。
1
【你怎么就不给孩子买个好一点的枕头哩,你看看孩子后脑勺都睡歪了,一边大一边小。】妈妈用方言责备着爸爸。
【没事,这样可爱。】爸爸用轻佻的语气回答着,一边揉了揉我的后脑勺,他一直是一个潇洒轻浮的人。
我忘记那年我几岁,只记得当时父母亲觉得我笨还不会讲话,其实我普通话和本地话都会,只是一开口两门语言相冲,舌头打结。
那晚小小的我在父母间来回翻动着怎么也睡不着,脖颈下的枕头像是块烧红的铁块。最后我是趴着睡的,右脸颊贴在冰凉的被褥上,很舒服,但在后来被褥却一点点变得湿热。
2
【你看,我又做了一个枕头。】奶奶手里捧着一个自制的红色枕头,上面绣着小巧的美羊羊。后来我每天晚上睡前都用小小的指头摩挲着细细的针线纹路。
我喜欢枕头的每一块凸起,每一个陷落。忽然有一天,我睡前总是把它轻轻推向奶奶的位置,然后趴着睡。
多年之后,我曾在家里四处翻找过这个枕头,再也没有看见过了。我不想去问奶奶,大概也一无所获,估计是在搬家的时候遗落了。
3
昨天晚上,床上两个竹编的大枕头。枕着睡觉时,一个左边凸起,一个右边凸起,枕头高高的,脖子睡的很累还难以入眠,似乎一不小心就会从枕头上滑落,搞得心情烦闷无比。
4
我觉得大人是极其邪恶的生物,尤其是奶奶,她总用一些什么阿猫阿狗的名字来叫我,这个习惯到现在仍是,我感到反感无比。爷爷倒是不同,他从来只叫我大名,而且小时候在他任教的学校上学,故而一直以来都是他接送我上下学。
小时候,我的书包里总是装着所有的课本与作业,随着年级渐增,愈发沉重,时常压着我的肩膀感到酸痛。每次爷爷总是能从我肩膀一下子提起,放在电瓶车的踏板处,他力气很大,每次我都有浑身一轻的感觉。
多年之后,我都体格蹭蹭地拔高着,晚上偶尔在学校跑步,背着书包与汗水混合着的衣服挤压很难受。我把书包再递给爷爷时,却有了手里一沉的感受。
五年级时候,我刚刚转离爷爷的学校,一次爷爷在学校开会没能来接我,我没有提早知道。出校门时,看见年爱远远地喊我小名,并且一边喊着一边走近要接过我的书包,身边会聚的视线像是要把我的脸烧着。我咬了咬牙,背着沉重的书包头也不回地从她身边跑过,一直跑了二十多分到家,倚在门前,浑身大汗。而后我又上到祖奶奶的房间里,开着的空调让我多少感到一些清凉。
奶奶回到家后,让我洗了个澡,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哪以后,爷爷有事不去,都是舅母来接我。
5
时间总是一晃而过,几年间,我听到奶奶说过最多的词语就是“拆迁”,每每提及,总是无故发火。原因我不大晓得,大概是拆迁十几年没有建房,而且协议方面被爷爷的弟弟给耍了一把,大概是我舅公吧,他后来入狱了,被人举报了。
她每次大动肝火,矛头从来不会针对问题,只是伸着粗红脖子,用粗手指点指着爷爷的鼻子,口水乱溅地骂,骂他全家,全然不顾我或者客人是不是在场,我不止一次感到反感。来来回回也就那么几句“你那个猪狗不如的弟弟”,“你那个死儿子的妈”,“我每天给你洗衣做饭”。“洗衣做饭”后来也一度成了她的有力武器。
说起来我的祖奶奶,也就是她口中的“死儿子的妈”。现在已经仙逝了,她生前倒是有些重男偏女,奶奶生的妈妈和姑姑都是女孩子,关系和她本就和睦不到那里去。而爷爷的二哥,确实死的早。
虽然这话逻辑上没什么问题,但她那副嘴脸着实让我感到恶心反感。爷爷那晚去睡觉时,不知是喝高了,眼眶红了一圈。
对于祖奶奶,我感觉她是相当可爱的。我和她隔了三代,本该再没什么来往,很多第三代的孩子都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大概只能念叨着“噢 我确实有这么一个祖奶奶。”
先说吧,祖奶奶唯独给我发红包。除夕夜里,我溜到她楼上,她偷偷塞给我红包,第二天被我用来买鞭炮。我小时候总以为大人给的红包里都应该是崭新的一百块。但她给的总是两张有些皱皱黄黄的五十块,有时候倒是新一些。
临近暑假的时候,我就天天上她房间,她房间里的空调总是能够随心所欲地开到16℃,然后她会用仅剩的牙齿打着战,搓着皱巴巴的手,哑着嗓说,升高点,升高点。
她耳目不好,看见我总得眯着眼,但她记忆却好得很,见到和妈妈打照面,就说【噢,你是XX的母亲。】
...
我大概知道爷爷为什么哭了,我多希望我这滞留在嘴角有些泛咸的眼泪能够穿越到那时懵懂无知的我脸上。
不知不觉间吧,她就这么退出我的生活,毫无着落的。
6
我有个羞于启齿的事情。因为拆迁,家里的老房子在我的印象里变成了一栋灰扑扑的老房子。
之后曾在舅母家里接住了一年,最终定居在一个出租屋三四年,屋子是舅公名下的,楼上住着祖奶奶。
出租屋里,一个大厅,两个房间和一个小杂物间,杂物间仅能容下一张单人床和一张桌子,然后过道便只能侧身走过了。我和奶奶睡,那个房间曾经是会议室,我记得更小的时候曾经去过那里一次。每年过年时,姑姑和表弟谁在杂物间,我和爸妈谁在原会议室,爷爷奶奶在旁厅。
餐桌是四人的方桌,但每年总能挤下八个人。小时候的年,在大人醉意盎然的眼神里,我和表弟在电脑前看着春晚。现在的春晚总觉得丢了那个味儿。
或许有人看到这觉得我家境贫困,我不知该怎么回应,如果按照国内人均GDP来算 ,我家已经超过那个线了。所以倒是有些积蓄,但是奶奶从搬进来后从不置办点什么东西,还经常从一些别的什么地方收集一些别人用过的东西,堆积在房间里。本就不大的出租屋被堆得像是个垃圾处理场,每次从外面走进去时总能闻见一些异味。
爷爷曾为此和她大吵特吵过,但她以不煮饭不洗衣抵抗,还不吃饭呢。最终不了了之,我对她此番行径感到鄙夷。每年妈妈和姑姑待在家里时总会偷偷丢掉一些东西,但一点终究是杯水车薪,偶尔被发现时,她还会大为光火。
7
小学六年级时,那时仍然住在出租屋,有个男同学告诉我想来拜访我家,我不知道他这想法是怎么来的。但我这才知道原来小孩子之间会互相串门,我受不了他这种过家家一样的请求,便一口拒绝。我的小学大概都在火影忍者,刀剑神域,约会大作战熏陶下,那会儿小孩子还晓得什么叫日漫,是我有些脱离群体了,接受不了他们这种孩子气的请求。
那名男同学后来并未罢休,在一天我不得不独自走回家时,一直跟着我,我对他感到厌烦,可却如何也甩脱不了他。我心里升起了不想让他拜访我家的念头。
于是我毫无目的地走着,尽量避开回家的路,绕了一大圈,过了半个多小时,那名同学多少也有些不耐烦了。我作势停留在一家陌生的孟倩,按响门铃,等着人来开的样子。而同学似乎也觉得时间已晚,便骑车远去,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我也转身要走时,开门走出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家庭主妇,面露疲态,见到我时有些惊讶。
我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如何挠头谄笑,说着我走错门了,而后走向下一家门户,像极了一个小个子小丑,那一刻我恨极了那个男同学。于是现在,我极其讨厌那些小孩,一点儿也不觉得他们可爱,只觉得他们没脑子,感到反感。
那天回到家后,已经是傍晚六七点,足足晚了一两个小时。我搪塞了个理由,说已经在同学家吃过饭,然后便独自躺在床上。
腿部肌肉的酸涩感我现在仍然记得,而我觉得当初心脏出莫名的堵住喉咙的苦楚要比肌肉的疼痛剧烈得多。
8
我觉得每个人都不一定会平平淡淡地死去,或许一时疏忽闯的红灯,一个偶然的病从口入,谁也没法子保证自己会终老。
于是我觉得自己得留下些什么,你可以把它当做一篇自传,半自传,或是把它当做一篇短篇小说也无妨。它多半与你没有什么关系,行吧,我也不认识文中那个白痴小孩。
写于题外:
这大抵是我笔力最为稳健的一篇了,毕竟想些什么总是呼之欲出。
我不在这里为什么大人的皱纹渐渐增多而感叹,跟你没什么关系,你听来也没有什么感觉。况且我本身也没这个意思。
总不免感叹时间飞逝,其实三四年前的时间在现在于我看来都是熟悉的,或许跟我提到的,我是个记忆力很好的人。
我现在十六岁,每天照常地上着高中,看自己喜欢的书,随心所欲地开着空调,我便觉得挺满足的。
这篇文章里或许给人一个印象,我厌恶奶奶,爷爷的形象反而立得很好。
现实里吧,一直都有两面性,这两年搬家后奶奶的性情大变,基本上没怎么发过火了,但是我对她的印象依旧好不起来。
爷爷呢,总有些地方也让我感到烦闷,大抵就是没素质这点,而且每每我对着电脑码字,他总说“别干那些没用的事情!”,更是常让我内心堵得慌。
我对身边的人基本上不抱持好感,一个陌生人于我的好感度或许要高于他们。
熟悉之后的人总能挑出一大堆毛病,我在别人眼中估计也是如此,所以我尽量避开和人的深交。
在这点上我和太宰治惊人得吻合,故而我在结尾也用了他风格的自嘲,那个白痴小孩就是我。
我不宣扬自己的生存方式,我觉得吧,渐渐地,不再在乎别人的看法和意见,感觉也会轻松很多,给自己一点空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
还有想对那些离家的父母说一句,最好,还是回家的好。
我爸妈现在住的地方和我分隔大概二十多公里,比以前近了十数倍,但我觉得我们的心已经分开了。我和他们的对话大概也就只有,你帮我买这本书,你帮我买这个。
大抵是没了的,我不爱和人讲闲话,没什么好讲的,浪费我时间。每次爷爷喝酒时没人和他聊天总来找我,讲些有的没的,我都搪塞着,后来已经不怎么回应了。
时间总是过得很快,下次我再看到这篇文章,或许就数月之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