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学路上,被同窗喊住。
她拉住我边走边聊。我听的实在不耐烦,但也没法让她住嘴,只好不接话,只想快快进了教室好甩开这些乱七八糟的抱怨。
可是她还在讲,并且没头没尾地提起她的一个发小,考上了复旦,昨天给她发消息,说自己一个人住留洋生的宿舍,享受躺椅阳台,就是太寂寞了,没人聊天,恨不得早早放假回家。
她突然停住,似乎在等我发表意见。
我搜肠刮肚也没想出什么可接的话来,只好笑笑。突然涌上一股气,自己也不明白怎么回事,最后化成了淡淡的哀伤,悄无声息地流走了……
我想起了远在东北的哥哥。
2020年10月28号,中国大连海军舰艇学校为新兵举行授衔仪式。四天后,一封印有五星的家书翩然而至。
这是一封很长的信。开头哥哥向我们道歉,他说每一次我们问训练,他总是不讲,不是不想讲,是怕我们担心。现在新兵训练结束,他终于可以把自己憋了一个月想说的话,随着这封信送到我们手里了。这封更像日记的家书标注有日期,从九月初一直标到十月底。
新兵是可以打电话回家的,还可以视频。
我们常听说其他孩子打电话哭诉,有时候干脆累得话也不想说,只是同父母相对流泪。
但每次同我们打电话,哥哥都是精神饱满,看不出来有多累,只看他一天天瘦了,黑了。而他也从不提训练的事,不管怎么问都是一句: 挺好的啊。
但每次挂电话时,我都明明地看到了他眼眶微红。
信里他说,其实每天都攒了许多事,想打电话时讲给我们听。可到了周末又不敢说了,生怕母亲听了担心难过。
一开始是真的累,累到饭都吃不下去。
大清早,天刚闷亮,只听见哨声划破寂静,五分钟内务整理床铺,十分钟集合,接着便是高强度的训练课程。
一天下来,大家都疲惫不堪,全营队熄灯睡觉。而新疆去的几个孩子却因疫情隔离落下了不少学习进度,只能趁这个时间去老兵俱乐部学习怎么整理内务。
野外拉练,行军第一个上午就让不少人失去了勇气,下午很多人都选择让跟在身后的军车拉回营地。
哥哥说:其实我也是,实在是太累了,忍不住就想回头看,贼想上车。但是想着还有好几天的路要走,坐一次车可能就泄劲了,所以咬咬牙还是走下来了。
行军50公里,我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哥哥始终没有掉队,也没有一句抱怨。他一个劲感叹,没想到野练帐篷居然还有盥洗室,信里一连写了三句:真是太高级了——这是他的口头禅之一。
实弹演练中B_212式手榴弹落地前会先在耳边爆一次,没防备的都被吓了一跳。靶位训练分组进行,有的靶位没有校准。哥哥分到一把准位偏左的步枪,第一轮只打了39环,所以第二轮他有意瞄偏,一下中了两个7环,第三轮一个10环。在信中他惋惜地说:要是再多几轮就好了,再多几轮我说不定还能打十环。
读到训练泥地匍匐前进时——也是唯一一个他在视频电话里说过累的项目,母亲再也忍不住,流起眼泪。
“……只是可惜了我有一个小本子,专门记录成绩,本来想着训练结束了给你们寄回去,没想到丢在泥地里了。我一开始成绩是五分钟,后来手磨破了膝盖也磨烂了,学会点技巧了,一下就进步到三分钟……只洗了内衣,外套洗不了,一回来就想休息,但是除了睡觉时间床上不能有人,坐小马扎上试着把腰撑起来还挺舒服,轮到我们宿舍出去买东西,派人专门买了几件长衫,换着穿,这样就不用洗了。"
要知道他在家从来没洗过衣服,洗衣机都没用过,更别提拿手洗了。
读他写的信,仿佛在听他本人亲口讲述。哥哥用他独特的幽默感和乐观豁达的态度把训练里种种辛酸描绘得生动有趣,再苦再累也总能找到些乐子。读着读着忍不住会心一笑——这就是我哥。
没想到我这个从小长大,第一次独自离家的哥哥,居然可以这么坚强。
小时候的哥哥被家里人戏称为胆小鬼。
那时他还是个在公交车上受了欺负从来不反抗只是哭、需要人保护陪伴、在外总是小心翼翼,凡事都要打电话请示大人的小男孩。如今再看,他已经变成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了。
从小到大,这是我们第一次分开,怕也是最后一次。我的思念从未如此强烈。
新兵训练结束,400多个新兵,走了十几个人。
有个同去的新疆男孩,跟哥哥一所母校毕业,睡他上铺,在只剩一周时坚持不住选择离开了。这事让哥哥挺受打击,他说一个学校出来的人里就只剩他了。
这是一封苦水里泡出来,却包裹着蜜的信。授衔仪式是信的尾声,也是哥哥一个多月辛苦训练的尾声。
他在结尾用干净利落的小楷工工整整抄下了海军宣誓词。他说"当念到:我是一名中国海军,我宣誓保卫祖国。的那一刻,就觉得所有辛苦都值了,有一种突然长大了的感觉,觉得自己身上肩负了很多责任。就觉得,即使再来一次也不怕。"
我的哥哥,是个了不起的小伙子,是中国未来海军军官中的一员,想到中国还有无数像他这样的人,身穿军装眺望祖国辽阔的海岸线,守卫我们蔚蓝的一片海洋,或者在自己的岗位上默默地付出、奉献,怎么还能不为自己生在这样一个国家而感到自豪、骄傲呢?
在这个他永远不会注意的角落,我从心底悄悄许愿:
高中毕业后,我也要成为一个像我哥哥这样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