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辑荐:她的道歉很正式,很优雅,特别像一位艺术家。
雨点拍打着清一色的青砖红瓦,氤氲朦胧的画面,仿佛置身于画卷之中。我呆呆地看着面前的美景,不太专心的听着朋友的哭诉。
朋友突然拉住我的胳膊,我身子微一怔,本欲抽回被压住的双手,但看着她泪眼婆娑,瞬间收回了刚才的心思。
“他走了,被逼走了”朋友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
我依旧面不改色,我知道最近发生的一件事。
某市,一男子不慎落入湖中,经过几个小时的全力搜救,终于发现男子的身影,紧急抢救无效,最后判定死亡。父母在旁边哭天喊地,腿软到站不稳,惊吓过度,母亲直接晕了过去。事后,医生在检查身体时发现男子在湖里竟一口水没喝,被硬生生憋死。
“他不是不慎落入水中的吗?”我不解的看着她。
她眼睛里含着雾气,周围通红一片,眨眼间,有滴滴泪水落在脸庞。我想她现在看我的视力肯定像个近视的人。
她突然摇头,“不,不是,他是被逼……跳湖的。”
“被谁?”我没有太多惊讶,更多的应该是好奇,就像在看一本悬疑小说,前面的剧情都了解了,就差最后的结局了。
她掩面哭泣,含糊不清的说,“他的亲生父母”
我越听越觉得迷惑,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前两天我还见过他的父母,两人的状态不是很好,家里的摆设没有丝毫改变,茶几上落了一层薄灰,母亲像木偶人一样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父亲在书房,时不时能听到轻轻的抽噎声。
我轻轻叫了声阿姨,她的眼睛才有了焦点,看着我露出了苦笑,示意我坐下,我把买来的水果放在果盘里,开始想着怎么安慰她。
或许是听到了客厅有声音,叔叔踉跄的走出来,看到我,同样是一抹苦笑。
“叔叔阿姨,节哀顺变”
我的声音刚落下,阿姨的哭声就来了。我被吓到了,睁大眼睛看着她。她双手掩面,弯下了有些佝偻的腰。
叔叔挪动身子,坐在阿姨身边,轻拍着她的背。
好一会儿过去,情绪才有所平复。
“这个是意外,谁也没有办法”我出声,打破平静。
叔叔点头,阿姨看着我说“我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其他的真的都不重要,不重要。”
雨声有些大,我被朋友的话勾回了心神。
“他很优秀,这你知道的”
我点头,我知道。
“可是他的父母永远都不满足,永远都觉得他还差一点,脑子的承受能力如果超过了极限,便会出现精神错乱。他在去世之前,就已经有失眠的症状了。”
我眉头紧蹙,“为什么不去看医生?为什么不告诉他的父母?”
“看了医生,诊断结果是重度抑郁,我当时惊到了,看他的样子感觉不到什么奇怪,除了失眠,没有别的症状。至于告诉父母,是还没来得及……”
我突然想起见到他的父母,母亲说出的那句话,顺口对朋友说了一句,“或许他的父母已经知道了”
不然,她也不会说出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
雨在傍晚时分才停,将要落山的太阳,红彤彤的照耀着刚被雨水浸湿的地面。不过片刻,地面已干了大半。
我开车将朋友送回住处,刚要拐弯往家的方向走,突然脑子短路似的,一脚踩住了刹车,打开车窗,点了根烟,心里别样滋味。
朋友是死者的女朋友,而死者是我高中时期的同学,一起吃过饭的交情。不算很熟,但是跟别的同学去过他家里一次。
吐出的烟圈在面前萦绕,眯住了双眼,把眼镜摘下,看着这个模糊的世界,突然觉得,人生廖廖数年,到头来,也不过如此。唇边不自觉的扬起,轻哼了一声,发动了车子。掉转方向,往医院的方向驶去。
我从小最害怕的是母亲,害怕的源头是因为一次毒打,从那以后,她在我的面前,不怒而威。别人说的母爱,我似乎从小到大都没有体会到过。
她对我很严格,对妹妹却很放松,我从小就知道棍棒底下出孝子,所以我好像一直在忍,在努力变优秀,希望能达到母亲的要求,完成她的夙愿。
上学时的目标是拿全班第一,后来慢慢的变成全校第一。但我的愚笨似乎是与生俱来,全班第一变成了全班前十,然后母亲的训斥便出现在眼前。
父亲是典型的妻管严,即使看到,也会往旁边让让,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母亲做的是对的。
要知道他们两人是同一所大学毕业,接受的是正统的中国教育。
后来是工作,然后是婚姻,她好像干涉了我的整个人生。
她病倒之前像个看穿世事的大学问家,没有任何征兆的留着眼泪,泪水经过她沟壑纵横的面颊,像蜿蜒盘旋的河流在温柔的前进。
那时我正在餐厅吃饭,她坐在阳台边的躺椅上叫我的名字。我走到她面前,她紧紧的抓住我的手,我感觉这不像一位艺术家应该有的手,茧子很厚,很粗糙,像一位老人的手。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的衰老是伴随着母亲的衰老一同度过的,时间是最不会骗人的。
“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莫过于健康快乐。这么多年来,我很抱歉。”她的道歉很正式,很优雅,特别像一位艺术家。
如今的我似乎活成了母亲所期待的模样,即使略有偏差,但却差强人意。
我看着医院病床上的母亲,握着她温热的手,抵在额间。不发一语,来感受这世间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