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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冬”记忆

2022-07-20 11:22:32 生活随笔

寒冬,闲人,曾经是中国传统村落在冬日里最显著的元素符号。闲了,便也慢了,男女老少慢慢地打发着时间,慢慢地咂摸着冬日的闲暇和悠哉。冬日里乡村的人们和所有的东西都以慢节奏的状态存在着,因为慢,可以细品生活的味道;因为慢,可以让简单的生活变得更精致一些。世世代代的乡村人已经习惯了在闲暇的冬日营造自己的精神家园。

(一)街头闲晒

在老家的土坯房里度过的那些冬天别有一番记忆。

冬天,对于那个年代的农民来说是休养生息的最佳时期,对于牲口来说则是养膘的好时期。在太阳稍微精神一点儿的日子里,老老少少聚集在太阳晒得着又背风的地方扯着闲篇,大半天甚至一天的时间就在并不让人满意的阳光里打发过去。

在那些年的冬日里,柴火也是稀罕物,牲口吃剩的草料渣晒一晒便成了冬日里妇女们做饭的主要燃料,当然,前提是家里有一个手巧的男人,能给她垒一个通风不憋烟的灶台,否则烧草料渣这种碎柴火就会满屋狼烟,屋里顷刻变成了“土窑”。被冬日的寒风和干燥的大气吮吸干水分的草料渣被女人们抓一把扔进灶膛,古老的木制风箱借势吹一口气,便会燃起金黄色的火焰,舔舐着漆黑的锅底,锅里金黄色的玉米粥也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高粱秆子做成的锅盖大口大口地吐着热气,像一位在寒风里走了几十里路的汉子一步踏进暖烘烘的屋子。

饭点不到,男人们是不会回家的。

此时墙根下扯闲篇的汉子们正靠着墙根天南地北的海侃着。墙根下那些晒得暖烘烘的草料渣和柴草垫在屁股底下,就像坐在家里的热炕头上,那叫一个舒服,腰里别着旱烟袋的老头子们裹着厚厚的羊皮袄靠在墙根下,嘴里咬着翠玉的旱烟袋嘴子吧嗒吧嗒地嘬着,锅子里的烟叶子闪着火星,他们眼睛眯缝着,不知不觉打个盹,烟锅子便也熄了火,偶尔被年轻人的海侃吵醒,怀里掏出火机刺啦一声给烟锅子接上火,继续享受地吧嗒着,这时一股子燃烧的汽油味便升腾起来,小孩子们特喜欢这味道,赶紧凑到烟袋锅子前猛吸两口。他们穿着爹娘的衣服改成的棉袄在草料渣子上打滚,不时把手伸进爷爷的羊皮袄领子里,一会就把红红的小手焐的热乎乎的。

(二)大集闲逛

碰上赶集天,热闹的墙根又成了赶集人停歇的好去处,十里八村不是亲戚就是朋友,彼此祖宗八代都一清二楚。不论是去赶集还是回来的,都喜欢凑过来歇歇脚拉几句,到了冬天,什么活计都放下了,有的是时间,冬天里的农村人一改秋收的忙碌,喜欢慢悠悠地咂摸着时光。其实赶集也没什么必买的东西,就是去转转看看,男人们大多喜欢骑个自行车,后面挂一个不大的自编的荆条筐子,碰着便宜的东西便买了扔进筐里,还有忙秋的锄刀钩镰统统丢进筐里,让有经验的老铁匠捣鼓一下,为来年开春耕作准备好,顺便欣赏一下老铁匠轮着油锤锻打的精彩表演,了解一下锻打农具的火候和落锤的分量劲头,大多时候是空着筐回来,闲着没事的冬天,他们就可以这么“任性”地大把挥霍着时间。

走,去集上看看,我去套车!

车,在农村历来是不被计较成本的交通工具。街头闲聊着的汉子们觉得海侃的“瘾头”过得差不多了,又听赶集回来的说到了自己感兴趣的事,便马上回家牵牲口套车,其他人也牵着牲口栓到车帮上,三四个人,三四头牲口一辆车,便浩浩荡荡奔向大集,其实牵着牲口不为买卖,就图一乐子,图一热闹,说白了就是让牲口做个伴。到集上,把车和牲口放到牲口市,便可随处去看看,男人都是好热闹的,卖老鼠药的,地摊搞促销的,还有那些穿着花花绿绿的大姑娘们,都是他们感兴趣的。转一圈回来,车、牲口依旧在,不用拖人看管,不用上锁,这就是那些年的大集。

说起这牲口市,那可是男人必来的地方;“牲口经”也是男人们必修的课程,看品相判断牲口脾气秉性,和繁殖能力;相蹄腿判断牲口干活的耐力。听牲口市的行家们讲讲,学到的都是实实在在的经验。那些年,农民对牲口的关注,恰似今天人们对车市的关注,自家的牲口除帮助家里拉车耕地外,每年还能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年碰到个好行情,又为家里增加一部分收入。

(三)冬日闲酒

那些好喝一口的汉子们冒着回家被老婆骂的风险,到猪肉摊前花块儿八毛钱买几块大骨头。下午回家做一锅大骨头炖白菜,那可是冬日里不错的“牙祭”,大块的猪腿骨用热水焯一下,去掉腥味,然后爆炒上色,入味,切两棵自家地窖里储存的大白菜,还要加入豆腐、粉丝,灶膛里填满木块和干牛粪,将一锅美味慢慢炖出滋味,炖出冬日里的温馨。

那干燥的牛粪、合着劈啪作响的木块,燃烧出通红的火焰,肆虐地撩拨着锅底,一锅的骨头、白菜、豆腐也开始“咕嘟咕嘟”“嘟囔”个不停。俗话说“千炖白菜,万炖豆腐”,而这猪骨头也需要千煮万炖方得其妙。到一定火候,大块头木头填满灶膛,便可以洗洗油腻的双手,抽一袋烟或者打个盹,等灶膛里的火焰都熄灭,掀开锅便是满屋的香气,那股香气钻出挂满油腻的门窗直冲云霄。

此时天已过午,太阳也打着盹往西边歪着身子,打发孩子隔着矮矮的院墙把左邻右舍的大爷二叔喊过来,三五个人在小火炉旁支一张小桌,每人满满一白瓷碗混杂着热气和香气大骨头炖白菜,还要配上几碟小菜,别看农村人春种秋收时吃饭凑合,这一闲下来可得讲究一下,吃这大骨头顿白菜必须要有面酱、大葱、大蒜加咸菜调节口味。以上说的是菜,冬天里吃这一口,酒是必须的,在那个卖烧酒不必掺水的年代,随便拿出一瓶都是纯粮酿制的精华。冬天里的白酒是绝不可以凉着喝的,将酒温一温可以祛除身上的寒气,现代科学研究表明,白酒经过加热可以发挥部分乙醇和醛,从而降低对人体的危害。

热辣辣的白酒合着香喷喷的大骨头炖白菜,几口下肚便将冬季的寒气驱赶得无影无踪。村里谁家今年跑外又发财了,开了春干点啥,喝着酒,啃着骨头,往往一个明年的发展规划也便形成了。

“哥,今天叫俺过来啃骨头就是心里有兄弟,以后有事你说话,用钱用车兄弟崩半个‘不’字是孬种!”农村人的义气是不需加任何掩饰的,酒喝到了劲,感情也到了高潮。

在冬日的农村,一壶酒,一碗菜,凝聚成了一种文化,这种文化的本质便是在物质条件并不发达的背景下,相互帮助依赖而形成的一种精神港湾,几千年来,这种精神不断巩固发展,进而形成一种村落文化,它让村庄的生产生活更加有秩序且充满温馨色彩。

冬日的村落,千百年来在演绎着一种既古老又不断融合时代色彩的中国式村落文化,这种文化又构成了中国传统文化的元素符号之一。